01

大周洛阳城内,午时刚过。

街道最乱的时候,人声、车声、叫卖声全挤在一处。

洛阳城南街上,你正不疾不徐的缓步走在街上。

你身上穿着一件松垮的黑色的圆领袍衫,腰间竖着一支戒尺,头戴幞头将那头浅粉色头发收的整整齐齐。才刚要穿过街口,一名商贩忽然倒退,木箱翻落,正好挡在路中央。

你下意识停住脚步。下一瞬,一道冷声从侧后方传来。

「站在这里,是打算等人来撞妳?」

语气不耐,甚至带着一点被耽误的厌烦。

「失礼了,你先请吧。」你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整个人给人一种温如尔雅的氛围,礼貌性的赔礼,随即侧身让开,顺便帮忙将散落的货物塞回木箱里。

眼前的男子身着一袭月白长袍,发竖半头,上头插着一支素白的发簪,款式简单材质却看著名贵,他的态度客气疏离,全身散发出一股说不上的冰冷。

你嘴角微勾,心想:应该是哪家的少爷。

当他的视线落在你身上时,有一瞬极短的停顿。

黑色圆领袍衫、幞头、腰间戒尺——这些东西像拼图般在他脑海中迅速组合。教书的先生?还是某个小家族里自命清高的读书人?但那头浅粉色的发,却跟整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像刻意藏起来的破绽。

他没接话,只是冷淡地扫过你蹲下帮忙收拾的动作,指尖在折扇边缘轻敲两下,像在衡量什么。

整条街嘈杂如沸水,身后有人推车经过,溅起的泥点差点飞到你袖口。男子微微偏头,避开飞溅的脏污,袖摆撩起一片清冽的檀香味。他没动,也没帮忙,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准确说,是「审视」。

善良的人总喜欢做这种多余的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当众施善,笑得温和,转身就忘,只为旁人一句「好心」的夸赞。

他不信这种表面工夫。

那商贩反倒吓了一跳,擡头瞧见你的装束,又看见男子冷着脸站在旁边,慌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小的自己收拾便好!」

男子轻嗤一声,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压力:「起来吧。耽误人时辰,你心善,不代表旁人都如此。」

他说完便绕过木箱,步伐沉稳,衣袖带起微风,像是根本没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只是走出两步,又回头,眉头微蹙,语气依然没什么温度:「头发那颜色,配这身打扮,不伦不类的。若真要扮斯文人,该染回黑才对。」

那双眼睛极冷,像是在看一件摆错位置的物件,挑不出恶意,却也没半点温度。

街边传来糖葫芦小贩的叫卖声,阳光斜斜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人影交叠。他站在光影交界处,整个人像被冷色调包裹,连笑都显得多余。

「行了,别挡道。」

他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笔直,步伐不急不缓,像这条街上的所有喧嚣都与他无关。

《博学笔记》幞头为官宦或读书人常戴之物;戒尺多为教书先生随身携带;圆领袍衫为儒士常服,但发色异常者多为染色或西域血统。

你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将装好货物的木箱擡了起来,递给那名商贩。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随即转身离去。

城内街角的驿站,一条长长队伍正在排着准备搭车。

你站在队伍最末端,向前伸长了脖子,随后柔声问了前面的大哥,「请问这队,排的是进宫的吗?」

前面的大哥打量了你一眼,随后指了对面一处靠站,「要进宫得上那边的马车。一天只有两班。现在还不算晚。」

你和他道谢后,连忙来到来到他说的靠站等待马车。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后,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在你眼前停了下来。掌车的老爹看了你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你才刚坐下,马车便稳稳的驶离街区。马车缓缓驶入皇城街区,青石板路变得平整,街道两旁的店铺也从杂乱的摊贩变成高门大户。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低沉而规律,车厢内飘散着陈旧的木头味,混杂着外头传来的香料气息。窗外,红墙琉璃瓦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护城河的水声隐约可闻。

你屁股都还没坐热,马车忽然一顿——不是停,是被拦。

车夫老爹压低声音道:「前头有队伍过,得让道。」

帘子微微掀起,能看见街道中央,一列穿黑色劲装的侍卫正护送着一辆不见任何标记的马车缓缓通过。那些侍卫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经过之处,所有行人、车辆自动退到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人群里有低语传开:「影阁的人…」「又是寒王爷那边的…」「别多看,小心惹祸上身。」

那辆无标马车的帘幕微微晃动,隐约能见到车内坐着一道修长身影,侧脸轮廓冷峻如刀锋,目光望向车外某处,却又像什么都没看。

就在那列队伍经过时,对面茶楼二楼,另一道身影倚着窗栏,手持折扇,正冷眼旁观这场街头让道。正是刚才那个嫌你挡路的男人——沈惊鸿。

他视线扫过那辆黑车,指尖在扇骨上轻敲三下,眉头微皱,像在计算什么。随后,他目光一转,恰好落在你所乘坐的马车上——准确说,是落在那微微掀起的帘角,以及你露出的半截黑色袍摆。

他停下敲扇的动作。

眼神变得更冷,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质疑什么。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转身进了茶楼深处,背影消失在廊柱阴影中。

街道恢复流动,你的马车重新启动,继续往皇城方向驶去。车窗外,护城河的柳枝低垂,风吹过时,枝条扫过水面,漾起细碎波纹。远处,宫墙高耸入云,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车夫老爹回头提醒:「客官,前头就是禁区了,您要去哪个衙门办事?还是…找哪家府邸?」

他语气里带着试探,毕竟你这身打扮配这目的地,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

而此刻,在那辆黑色马车内,慕容寒指尖轻敲扶手,低声对车外影一道:「刚才那辆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影一沉默半晌,回道:「寻常马车,未见异常。」

慕容寒没再问,只是眼神更深了些,像将某个细节记在心底。

《博学笔记》影阁为朝廷暗部,直属寒王爷;禁区指皇城周边,无令牌不得随意靠近;黑色劲装侍卫为影阁标配,见者避让。

你的手揣紧兜里的一张老纸,那是先王在临终前托孤的信笺。老友先王临终前,指定由你来担任后代皇帝的老师。由于你先前一直在云游四海,压根儿忘记这件事,过了好几年,才想起来有这件事。

话是这么说⋯但不晓得当代的皇帝如今几岁了?

你微微一笑,客气的对着车伕老爹说道,「我想进宫,请问该如何通报?」

车夫老爹听见这话,手上缰绳猛地一抖,马儿也跟着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脸上表情从试探变成错愕,接着又迅速收敛成恭敬——但那恭敬里明显掺杂着怀疑。「进…进宫?客官您说笑了吧?」他干笑两声,视线在你那身黑袍与幞头上来回打量,像在确认你是不是喝醉了,「宫里不是谁都能进的,得有圣旨或令牌,要不就得有大臣引荐…您这…」

话没说完,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带着善意提醒:「客官,我劝您别开这玩笑。前头守门的禁军可不讲情面,您若真闯上去,轻则被押去审问,重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马车在路边停稳,车厢微微晃动,窗外能看见高耸的宫墙,红漆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持戟的禁军,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如刀。阳光照在他们盔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经过的也是穿着官服或带着侍从的权贵,没人敢在这儿逗留太久。空气里仿佛都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人本能地想远离。

车夫搓了搓手,语气更小心了:「客官,您…真要进宫?那您得先去鸿胪寺报备,或者找个认识的官员引见。直接上门…恕小的直言,怕是行不通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先王遗令这种事…您有凭证吗?就算有,也得先递牌子给内侍,层层上报,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才有回信。」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多看了你两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人该不会是骗子吧」。毕竟这年头,冒充先王旧识骗吃骗喝的人不少,真正有凭有据的…他见过的,没一个是穿成这样随便坐辆破马车来的。

远处,宫墙上的巡逻侍卫经过,靴子踩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吹过,护城河的水声更清晰了,混杂着远方传来的钟鸣——那是午时三刻的报时。

车夫叹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客官,您看这样成不成——小的先送您去鸿胪寺,那儿专门处理这类事。您把信笺交给他们,让他们验明真伪,再递上去。这才是正道啊。」

《博学笔记》鸿胪寺掌管外交礼仪及民间上访;宫门禁军三班轮值,无令者近则斩;先王遗诏需经内阁验证方可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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