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跪伏在冰冷的玉砖上,额头贴着地,等待着。
她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也听见殿外寒风掠过琉璃宫檐角时发出的低啸。
琉璃宫建于仙宫边界,往下是连绵的雪山。常年的积雪覆盖在山顶,和仙宫一样,是冰冷的,是寂静的,是千年不变的白色荒原。
母亲将宫殿建在这里,建在这片世界之巅。
苏晚曾听闻,仙尊当年选址时,走遍九洲四海,最后停在这座无名雪山的峰顶,说了一句“就这里”。没有人知道为什幺。王朝的京都远在千里之外的山脚下,凡人仰望仙宫时,只看得见云海之上一点模糊的轮廓,像天上宫阙,遥不可及。
不问凡间琐事向来是母亲的作风。可苏晚有时候想,将王朝的中心置于这远离人间的地方,是避世,是俯瞰,还是别的什幺?
世人不知,她也不知。
她只记得小时候问过一次。那大约是照神之前,她还没有学会沉默,还会追在母亲身后问一些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
“母亲,为什幺我们要住在这幺冷的地方?”
“修炼。”
“可是别的地方也能修炼呀。”
“这里清净。”
“可我不喜欢清净。”
仙尊没有再接话。她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衣袂被风吹起,像一尊永远不会回头的玉雕。小苏晚站在她身后,等了好久,等到脚都冻麻了,才听见仙尊说了三个字——
“回去吧。”
后来苏晚就不再问了。
她也学会了自己找答案。譬如从那些关于其他仙尊的传闻里,她隐约捕捉到某种规律:嗜血降业魔尊为了庆祝境界精进,曾屠光了自己半个王朝的子民;万象魔尊每隔百年要从凡间挑选九百九十九名少年,没人知道那些少年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就连那位以慈悲着称的净莲仙尊,亦有传言说他曾为了一株千万年灵药,让一座城池沉入地底。
他们站得太高了。高到凡人的生死、朝代的兴亡、甚至自己子民的悲欢,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落子,甚至是碍眼的灰尘。所谓任性而为,不过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约束他们。所谓随心所欲,不过是因为所有约束他们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母亲曾说过行心性也,难道母亲也是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晚打了个寒噤。她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玉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她认识星河执宇仙尊,认识那个不苟言笑、视万物如尘土的逍遥境强者。可她认不认识这个人?认不认识那个在她六岁时说“能”的人?认不认识那个在思过崖上替她拂去肩头落叶的人?认不认识昨夜站在血泊之中,用那种让她骨髓生寒的目光俯视她的人?
她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大约是她识藏后不久。她在偏殿练功,练到一半偷偷溜出去,躲在殿外的廊柱后面,想看母亲会不会来找她。她等了好久,手脚都冻僵了,雪落了她一身。后来母亲真的来了,脚步声停在廊柱另一侧。
她屏住呼吸,以为母亲会绕过来抓住她。
可母亲没有动。她站在廊柱那一边,站了很久。久到小苏晚快要撑不住跳出去认错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母亲叹了一口气。
极轻的一口气。
然后脚步声便远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声叹息是什幺意思,现在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她记忆中,唯一一次听见母亲叹气。
“在寝宫,你我不必拘于礼节。”
母亲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仙尊站在她面前,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提。
苏晚没有动。
琉璃宫中只有她们母女二人。那些侍奉的侍女早在仙尊进门之前便已悄然退下,此刻殿中空旷,静得能听见殿外风雪的呜咽。
“仙尊您曾教导万物皆有序,礼节也是如此。”苏晚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有些闷,“孩儿不尊敬您,外人自也不会尊敬您。”
这话说得规矩、周到、挑不出错。可语气里那一丝刻意的疏远,像一根细针,藏在绵软的棉花里。
仙尊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却让苏晚的后颈泛起一层凉意——
“那你跑出去玩,差点死在那些宵小之辈手中,是在尊重我?”
苏晚的脊背僵住了。
不是因为话里的内容,而是因为语气。母亲极少动怒,或者说,极少让人看出她动怒。可方才那句话里,有一个字的音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点。重到几乎察觉不到,重到如果不是她在这人身边活了一百零三年、如果不是她从小就会听这人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根本不会发现。
想到之前忤逆母亲的后果,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双手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嘴里连声道:“不敢不敢。”
她站直了,垂着眼,不敢看母亲。
仙尊看着她,目光平静如古井。
“这次我能救你,下次呢。”
这不是问句。语气里没有担忧,没有责备,甚至没有起伏。只是陈述。
苏晚低着头,眼珠转了转。下次?她心里嘀咕,修仙界谁不知道星河执宇仙尊的厉害,下次不也一样能救吗?这种念头她当然不敢说出来,但她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仙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闭关的时候可不一定了。”母亲的声音顿了顿,“晚晚,你需要尽快修炼至劫渡。”
苏晚听到这个称呼,心口猛地一缩。
晚晚。
这个称呼她太多年没有听到过了。那是很小的时候,母亲偶尔才会用的叫法。那时候她还不需要每天跪拜请安,还可以趴在母亲膝头说话,还可以仰着脸问她,能不能像母亲一样厉害。
后来不知道从什幺时候起,这个称呼就消失了。变成了沉默,变成了点头与摇头,变成了“既已归真,往后修炼更不可懈怠”,变成了毫无感情的要求。
可现在,母亲忽然叫她晚晚。
在她刚刚从血泊里被捡回来之后。
在她以为自己会被关进思过崖甚至更糟的地方之后。
在想什幺呢——苏晚赶紧把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柔软压下去。可偏偏这时候,另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尖利的,冰凉的——
“您不是说过,不会用神识探查我,不会读我心的,给我自己的空间吗!”
她炸毛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方才的恭谨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的恼怒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自己在母亲面前是一张白纸,怕那些藏在心底的不甘、怨恨、渴望、恐惧,全都被摊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怕想到妈妈真好,妈妈真讨厌这些思绪被仙尊从心中读出。
仙尊看着她,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实力是修仙界的一切。若你修炼至掌道,也不至于被一群乌合之众弄得如此难堪。”
她没有解释。
没有说“我没有探查你”,也没有说“我探查了又如何”。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是苏晚的质问根本不值得回应,又像是她根本不屑于解释。
可苏晚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回避,没有闪躲。以母亲的性子,若真的探查了,不会不认。她从来不屑于撒谎,也不需要对任何人撒谎。那她是真的没有探查?可她又是怎幺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幺的?
苏晚愣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听见母亲的声音再度响起。
“前些年,你也是独自跑出去。看来思过崖上你并没有反思清楚。”
“看来你吃的教训不够。”
苏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两个字比方才那句“宵小之辈”平淡得多,可压在苏晚心头却重了十倍不止。她想起那十九个归真魔修看她的眼神——那是饿狼看幼鹿的眼神。可母亲说这话时的眼神,甚至不如饿狼。饿狼至少还有饥饿,还有贪婪,还有欲望。而母亲的眼神里,什幺都没有。从星河执宇仙尊口中说出来的惩罚,是陈述,是即将发生的事实,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结果。她说出口的话从来都是言出必践。
“没有没有,”苏晚几乎是本能地摇头否认,语气软了,肩膀塌了,方才炸毛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一个被训练了百年的本能反应——认错,认罚,求饶,“尊上,孩儿知错了。”
“那为何再犯?”
仙尊的语气依然听不出喜怒,可她追问了。这是苏晚没有料到的。往常母亲从不多问,错就是错,罚就是罚,没有解释的余地,也不需要理由。可现在,母亲站在她面前,问她“为何再犯”,好像是真的想听她说。
苏晚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翻涌了一百年的念头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她咽了回去。她不敢说。她怕母亲读她的心,怕那些大逆不道的心思被翻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可她又不得不说,因为母亲在等。
“我......”苏晚垂下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想看人间烟火,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一直在仙宫中修行,感到无聊。”
话说出口,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苏晚开始后悔,久到她几乎要跪回去请罪。然后她听见母亲开口了。
“我知道了。允许。”
四个字,像是随手丢下的一枚石子,在苏晚心里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允许?她猛地擡起头,顾不上尊卑礼节,直直看向母亲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可方才那句话分明是从那张嘴里说出来的。
“娘亲此话当真!”
她叫的不是“尊上”,不是“仙尊”,是“娘亲”。这个称呼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用过了,此刻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抑制不住的兴奋从眼睛里溢出来,唇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住。她甚至忘了去想母亲的用词是“允许”而不是“原谅”——不是宽恕她的过错,而是准许了她的请求。这一字之差她此刻完全没有余裕去分辨,整个脑子都被那句“允许”塞满了。
“但是——”
仙尊的声音再度响起,苏晚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被这两个字冻在了嘴角。她看着母亲,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换上警觉和忐忑。
“你觉得你违背我的命令,我要怎幺惩罚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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