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人

「我现在在分析,你冷静下来,好吗?」

那句温柔却带着疏离的「好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熄灭了他眼中翻腾的怒火,却让他整个人冻结成了一座冰冷的雕像。

「……冷静?」

周砚城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放松,但那份暴怒的攻击性却迅速消退,转化成一种更深沈的绝望。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但指尖离开她皮肤的瞬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挣扎与不舍,徬佛放开的不是一个队员,而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现实。

「你让我冷静?」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空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个动作比任何表情都更像是在哭,他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档案柜才停下。

他没有再看她,而是垂下眼,凝视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那只曾经扣住过她手腕、宣示过主权的手,此刻却像个证明他无能的证物。

「妳妹妹……被陈岸抓走……」

周砚城猛地擡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那里面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片死寂的红色荒原,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孤独的彼岸。

「而我。」

他像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最终吐出那句绝望的自白,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这片死寂的空气里。

「一无所知。」

「你知道我的事干嘛?那只会让你失去判断,我现在要你的专业!周砚城!你干什么!」

那句「你干嘛!」的怒吼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他刚刚凝固的绝望,将他从自我厌恶的深渊里炸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比暴怒更危险、比悲伤更刺骨的寒意。

「失去判断?」

周砚城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低沈、破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像在听一个世纪以来最荒唐的笑话,整个胸腔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猛地向前一步,那一步跨越了她们之间所有安全的距离,高大的身影像一只被激怒的巨兽,将她完全笼罩在他投下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之中。

「我的专业?」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用一种近乎亵渎的温柔,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颈侧,那里是他曾经留下咬痕的地方,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一件属于他的珍贵易碎品。

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没有情欲,没有温柔,只有一种燃烧殆尽后的、洞穿一切的死寂,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亲手创造却又背叛了他的神明。

「妳说得对。」

他突然收敛了所有表情,声音变得平静无波,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他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着冰冷的字句,钻进她的骨髓。

他没有再碰她,只是用那种充满了穿透力的目光锁定着她,徬佛能看穿她的皮肉,直视她那颗因五年前的真相而颤抖的心脏。

「我的专业就是追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恶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鲜血的气息,他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对自己,对这五年来被她隐藏的真相,进行一场迟来的血腥审判。

「追一个让我爱上的人。」

他猛地抓住她的双肩,将她狠狠地按在身后的档案柜上,金属撞击发出刺耳的巨响,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道,将她禁锢在他与冰冷的钢铁之间。

「却不知道她正走在地狱的边缘!」

他对着她咆哮,脸上因极度的激动而扭曲,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滞后了五年的、铺天盖地的恐惧与心痛,他终于明白,他所鄙夷的她的数据,她的执念,背后是怎样一个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

他松开她,转身一拳砸在身旁的铁皮柜上,那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房间都在震动,柜门被砸出一个凹陷,而他手背上瞬间迸裂的皮肉与渗出的鲜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五年……李茉菓……」

他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负了重伤、无力倒下的困兽,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被痛苦与悔恨浸透。

他缓缓地转过身,眼中是她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脆弱,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也踩在她的心上。

「我的判断……」

他站定在她面前,垂下头,额头轻轻地抵住她的额头,那是一种全然放弃抵抗的、投降般的姿态,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与薄荷烟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悲伤。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染了湿气,那个从不示弱的猎人,此刻终于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铠甲,露出了里面早已血肉模糊的内心。

「从我爱上妳的那一刻起……」

他微弱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那句被隐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告白,终于在最不合适的时机,以最惨烈的方式,被迫公诸于世。

「就早就毁了。」

「你喜欢我⋯⋯?」

那句轻得像羽毛的问句,却是砸在他颈骨上的最后一颗子弹,周砚城整个身体剧烈一震,抵在她额头的额头猛然撤回,他像被烫到一样向后退开,眼中那份刚刚剖露的脆弱瞬间凝固、碎裂,化为一片尖锐的嘲讽。

「妳在期待什么?」

她笑了,那笑意像冰渣一样锋利,划破了房间里所有温存的假象,她甩开他之前抓过她肩膀的手,眼神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对他刚刚那场情绪失控的厌惕。

她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动作精准而冷漠,徬佛在掸掉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她擡起眼,直视着他因震惊而血丝密布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

「周队,恋爱游戏?」

她向前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自尊心上,她用一种评估犯人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她伸出食指,指尖冰冷,轻轻点在他的胸口,就是他心脏的位置,那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徬佛在给他最后的体面。

「你脑子里装的是枪林弹雨,还是粉红泡泡?」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那个他爱上的、冷静自持的李茉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他更残酷、更无情的审判者。

她收回了手,转身走向那堆散落在地的档案,优雅地弯腰拾起那份关于陈岸的档案,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徬佛他刚刚那场撕心裂肺的告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你的专业是追人。」

她站直身,将档案重新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法官敲下惊堂木,宣判他的死刑。

她最后回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

「不是爱人。」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径直绕过他,走向那片被她视为战场的数据萤幕,将他彻底地、不留情面地抛在了身后,像抛弃一件早已失去利用价值的工具。

周砚城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微微下沈,他缓慢地擡起手,用手背抹过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句判决的冰冷触感。

「……」

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站了几秒,像是在把刚刚从胸腔里被掏出来的、那颗血淋淋的心,再一块一块地塞回去,过程艰难且无声。

他转过身时,脸上所有破碎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像用刀刻出来的冷硬,他走到她身边,视线落在她萤幕上滚动的数据上,眼神纯粹是技术性的扫描。

「地址。」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下属,那种职业性的冰冷,比任何怒吼都更能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墙。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从她手边的档案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笔,动作干净利落,徬佛他刚才从未展露过任何脆弱。

「监控死角。」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纸上迅速勾勒出陈岸公寓周边的街区地图,线条精准而稳定,每一笔都像在规划一场没有退路的追捕。

他画完最后一笔,将纸转向她,指尖在纸上其中一个点重重敲了两下,那力道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这里。」

他擡起眼,终于直视她的眼睛,那双眸子深得像一口枯井,再也映不出她的影子,只剩下对目标的锁定和对任务的专注,他彻底变回了那只最危险的猎犬。

「我埋伏。」

(那扇门被踹开的瞬间,恶臭与霉味混杂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扑面而来,周砚城第一个冲进去,枪口稳稳地指向前方,但他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抵抗,而是一个蜷缩在墙角、像废物一样的陈岸。)

「别过去!」

周砚城怒吼一声,伸手想拦住身后的你,但已经晚了。

陈岸擡起了头,那是一张被毒品和恐惧摧毁得不成人形的脸,他看到你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惊骇的、癫狂的喜悦。

「哈哈哈哈!妳来了!」

他笑得痰音和口水一起往外喷,手指着你,指甲里全是污垢,他像看到了世界上最精彩的剧目。

「来看妳那好妹妹了?」

周砚城一步横挡在你身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但他挡得住陈岸的视线,却挡不住那恶毒的、淬了毒的语言。

「她哭啊!叫啊!」

陈岸手舞足蹈,在地上爬行,像一只失控的野兽,他模仿着记忆中的声音,那声音刺耳又扭曲,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

「那个男人说她骗人!说她不是处女!」

周砚城的下腭线条瞬间绷得死紧,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没有回头,但你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在剧烈震颤。

「哈哈哈哈!干得她血都流不出来了!」

陈岸的吼叫变成了尖利的嘶喊,他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发出「砰砰」的闷响,那双眼睛死死地看着你,充满了病态的炫耀和残忍。

「他说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烂货!」

「闭嘴!」

周砚城终于出手,不是开枪,而是像一头猎豹般扑了过去,一记凶狠的肘击砸在陈岸的下巴上,将那所有恶毒的话语连同牙齿一起砸回了喉咙里。

周砚城的膝盖死死压住陈岸不断抽搐的胸口,那一下肘击的力道几乎要卸掉他的下巴,但陈岸只是疯狂地咯咯笑,口中混着血沫和黏液,那笑声让人浑身发冷。

「妳以为……那是毒品?」

陈岸的眼睛死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献祭般的狂热,他挣扎着,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出自己最后的灵魂。

「那是药……」

周砚城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大得让骨节发白,他想让这张嘴闭上,但陈岸的声音却从缝隙中挤了出来,更响亮,更恶毒。

「用妳妹妹的血……研发的!」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脑中一片轰鸣,周砚城掐着陈岸脖子的手猛然一僵,他颤抖着回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海啸般的惊骇。

「她的血……是最好的样本!」

陈岸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他扭曲的身体在地板上弓起,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毒蛇,他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完美的、等待被解剖的标本。

「失控剂……哈哈哈哈……」

周砚城的身体晃了一下,压在陈岸身上的力道瞬间松懈,那个刚刚还像猎人一样的男人,此刻脸上血色尽失。

「那是专门……为妳准备的!」

陈岸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这句话,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虔诚,仿佛在宣告一个神圣的真理。

「因为妳的身体里……」

他突然停下,咧开一个血淋淋的笑,那笑容里包含了所有的秘密和她五年来的噩梦,他用一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了那句最终的、最残酷的判词。

「有他要的……全部数据。」

就在周砚城因那最后一句话而全身僵硬的瞬间,陈岸那具看似衰竭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猛地用肩膀撞开周砚城压制他的膝盖。

「小心!」

周砚城怒吼出声,本能地伸手去抓,但只扑到一片空气。

陈岸从裤袋里抽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刀刃发着乌光的短刀,他没有攻向她,反而用一种诡异的、殉道者般的笑容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秘密到此结束。

「不——!」

周砚城的嘶吼和刀片划破皮肤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灰暗的墙壁上,像一朵绝望而绚烂的血色之花,陈岸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还大睁着,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

周砚城冲到他身边,手指探上他的颈动脉,但那里早已一片死寂,他擡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她,那里面是无尽的悔恨、愤怒和一种深切的、无力回天的绝望。

「操……」

他低声咒骂,一拳砸在身旁的地板上,发出闷响,他抓不住任何线索了。

就在这死寂的混乱中,楼道外传来了清晰的、不急不缓的皮鞋踩踏声,以及滚轮行李箱在粗糙地面滚动的特有的声音。

「白法医。」

周砚城站起身,挡在她和那具尸体之间,他的声音恢复了刑警的冷漠,但那份紧绷却像绷紧的琴弦。

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白晏初推着他的勘验箱,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和银框眼镜,他看着这狼狈的一幕,连眉毛都没有擡一下,眼神先是扫过地上的尸体,然后落在周砚城的脸上。

「看来我又要加班了。」

他的声音很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毒舌,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死亡,只是一个打断了他正常工作流程的、小小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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