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经四合。芙蓉坞的灯没有点,黑漆漆的。她推门进去,摸黑坐到床沿上,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想起翠姨的话:“进了深宅大院,就是进了笼子。笼子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她当时以为翠姨在吓唬她。
现在她知道了,翠姨说得太轻了。
门被推开了。裴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嫣儿?怎幺不点灯?”
嫣儿慌忙擦了一把脸,站起身去点灯。火折子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烛火跳起来,映出她泛红的眼眶。
裴昭走过来,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下眼睑:“哭了?夫人又为难你了?”
嫣儿摇头,笑着把他的手拉下来:“没有。就是站了一下午,腿有点酸。”
裴昭皱了皱眉,把她按到凳子上坐下,蹲下来,替她揉腿。
他的手很大,力道重但分寸拿捏得准,按在酸胀的小腿肚上,又疼又舒服。嫣儿被他按得又酸又痒,忍不住缩了缩腿。
“别动。”裴昭按住她的小腿,“让你受委屈了。”
嫣儿看着蹲在面前的少年,心里又酸又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头发又黑又硬,扎得她手心痒痒的。
“不委屈。”她说,“比在醉月坊好多了。”
裴昭擡头看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等我从边关回来,”他说,“我带你去京城。那里没有夫人,没有这些规矩,只有你和我。”
嫣儿愣住了:“你要去边关?”
“嗯。”裴昭低下头,继续替她揉腿,“父亲替我报了名,下个月出征。说是历练。”
嫣儿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猛地收紧了。
“下个月……”她喃喃道。
“等我回来。”裴昭握住她的手,“半年,最多一年。”
嫣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愧疚,有不舍,也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说什幺,又什幺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裴昭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洇在他肩头的衣料上。
嫣儿进府的第七天,第一次被裴仲昀单独“召见”。
那日午后,王氏出门赴宴,破例放了嫣儿一天假。嫣儿回到芙蓉坞,正想歇一歇,管家忽然来传话:“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一趟。”
嫣儿心里“咯噔”一下。
“大人……有什幺事吗?”
管家面无表情:“大人没说。姨奶奶去了便知。”
嫣儿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深吸一口气,跟着管家往书房走。
裴仲昀的书房在府中最深处,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翠竹,再走过一条窄窄的青石小径,才到。门口种着两棵老桂树,虽不到花季,满树绿叶也遮出一片浓荫。
管家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嫣儿推门进去。
裴仲昀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封什幺信。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通身上下干干净净,只有腰间一块白玉佩轻轻晃动。
他擡起头,看了嫣儿一眼。
那双沉沉的眸子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擡了擡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坐。”
嫣儿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垂着眼,不敢看他。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裴仲昀把信折好,放进信封,搁在一旁。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进椅背里,看着嫣儿。
“在府里住得还习惯?”他问。
嫣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连忙道:“回大人,习惯的。”
“习惯?”裴仲昀的语气淡淡的,“听说夫人让你每日卯时去伺候,站到傍晚?”
嫣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确定裴仲昀是在关心她,还是在敲打她。
“夫人待嫣儿很好。”她斟酌着措辞,“嫣儿初来乍到,多学些规矩是应该的。”
裴仲昀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语气听不出褒贬。
嫣儿不敢接话。
裴仲昀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看着院子里的翠竹。他的背影很高大,肩背宽阔,腰身紧窄,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生前可曾跟你提过江州的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