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
那些护士的闲言碎语在我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无法移开视线,只能死死盯着那扇办公室的门,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肩膀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伴随着不轻不重的力道。
「嘿!」
我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一颤,发出短促的抽气声,惊恐地回过头。
周季乐一脸玩味地看着我,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见我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非但没有收敛,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唬到你了?」他收回手,双臂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我,「偷偷摸摸地躲在这里偷看我哥,做贼心虚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刺进了我最敏感的神经。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解释的词都挤不出来。
我只能拼命地摇头,眼神躲闪,不敢看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别摇头了,你这表情,跟写着『我有罪』没差别。」周季乐啧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戏谑,「怎么,吵架了?」
他朝我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还是说……你做了什么更不得了的事,把我哥那个工作狂,弄得连药都开错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我张口结舌,脸色从通红变得惨白,身体因为恐慌而微微发抖。
见我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周季乐终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的表情。他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微乱的头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你跟我哥……到底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我刚刚盯着的办公室门,又看了看我。
「他那件白袍,挂在办公室里好几天了,谁劝都没用,就那么挂着。说没事,鬼才信。」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总得跟我说点什么吧?李末语。」
我的脸烫得能煎熟鸡蛋,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我心上。
要我怎么说出口?说我对着他哥哥的白袍……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事?说我把他那个引以为傲的哥哥,弄得心神不宁、连续出错?
我疯狂地摇头,像被踩了痛脚的动物。
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转身,拔腿就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我无地自容的地方。
可我没跑出两步,手腕就被人从后面用力攥住。
那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扣住了我,让我无法再前进分毫。
「跑什么?」
周季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底层却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轻轻一拉,我就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重新跌回他面前。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了不逗你,你还怕成这样?」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攥着我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李末语,你逃避的问题,不会因为你跑掉就消失。」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哥那个样子,不是因为工作压力,我看得出来。他在等你。」
「……等你什么?」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季乐盯着我,眼神深邃。
「等你给他一个解释,或者……等你再去找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我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而指了指我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办公室的门。
「你想躲着他,随你。但你至少去把那件白袍拿回去。」
「什么?」我猛地擡头。
「那件袍子,他挂在那里,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提醒你什么。」周季乐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那是他……仅剩的,能抓住你的东西了。」
「你把它拿走,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也许……他就死心了。」
我听到他那句「抓住你的东西」,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件白袍,我触碰过、拥抱过、在上面留下了最不堪的证据。现在周季乐却说,那是周既白抓住我的东西?这算什么?一种残酷的讽刺吗?
一股莫名的羞耻和愤怒同时涌上来。
我猛地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瞪着他。我不能让他知道,绝不能让他知道那件袍子对我的真正意义。
我狼狈地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得厉害,在萤幕上狠狠地敲下一行字。
然后,我把手机直接举到他眼前,萤幕上的字因为我手抖而不停晃动。
「那白袍他的,跟我没关系!」
我的眼神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乞求他相信这个谎言。那是我最后的防线。
周季乐的目光从我满是泪痕的脸,慢慢移到手机萤幕上。
他看着那行字,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戳穿我,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微微挑起眉,嘴角勾起一抹很淡、很无奈的苦笑。
「好。」
他轻声说了这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再碰我,而是从我手里轻轻拿过了手机。
我下意识地想抢回来,却被他另一只手拦住了。
他低头,飞快地在打字框里回复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我颤抖着接过,萤幕上显示着他刚刚打出的回复,就在我那句愤怒的宣言下面。
「那你就去拿回来,还给他。」
我愣住了,擡头看向他。
周季乐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甚至有些残忍。
「既然跟你没关系,那你把它拿走,还给他。把它从他办公室里摘下来,还到他手上,然后跟他也说一句——『这跟我没关系』。」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敢吗?」
「你做了那么多丢脸的事,你觉得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他突然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冻结。
他……他知道?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对著白袍……?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反应,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的脸色一定是惨白的,嘴唇也没有了血色。
「你……」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周季乐看着我这副彻底吓傻了的表情,脸上那种残忍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他后退了一步,表情有些僵硬,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
「我……」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听我哥……」他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最后,他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过身去。
「算了,当我没说。」
他背对着我,声音沉闷。
「你……自己想清楚吧。」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知道了。周季乐知道了。那么,周既白……
他是不是也……知道了?
这个念头一出,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羞耻和愤怒像岩浆一样烧穿了我的理智。
周季乐那句话,那种知道了一切的、洞悉一切的眼神,将我最后一点尊严踩得粉碎。
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知道?
为什么这种丢脸到极点的事,会被第二个人知道?
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涌上头顶。
还就还!我猛地推开周季乐,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我的手在颤抖,但动作却是前所未有的果决。
我没有敲门,直接转动门把,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周既白正坐在桌前,似乎在审阅文件。他听到声音,擡起头,当看清是我时,那双疲倦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挂在衣架上、像一个巨大讽刺符号的白袍上。
我几乎是冲过去的,伸手,一把将那件袍子从衣架上扯了下来。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转过身,将那件皱巴巴的白袍狠狠地、像甩掉什么肮脏东西一样,扔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袍子落在整齐的文件上,那么突兀,那么刺眼。
我对上他震惊的眼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我的声音很小,带着颤抖和哭腔,但那已经是我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了。
「还给你!」
我盯着他,泪水决堤而下,又补充了一句。
「跟我没关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不敢再看他的表情,转身,踉跄着就往门外走,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空间。
我的手刚碰到冰冷的门把,手腕就从后面被一只更冷、更有力的手抓住了。
周既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你说什么?」
他抓得很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再说一遍。」
那个「没」字还卡在喉咙里,没能完整地吐出来。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猛地向后一扯,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撞进一个坚硬又冰冷的胸膛。周既白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过我的腰,将我死死地禁锢住。
他身上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冷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我吓得浑身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
「跟谁没关系?」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危险的低语,热气喷在我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
我挣扎了一下,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他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擡起头,对上他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我读不懂的深沉情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冷静与疲惫,只剩下翻腾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的拇指用力地摩挲着我的下巴,像是要从我脸上确认什么。
「你说话了。」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我的嘴唇,仿佛那里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你刚刚……跟我说话了。」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心脏狂跳,既害怕又有一种被看穿的绝望。
他看到我哭了,眼神里的狂乱似乎被一分心疼取代,但那种紧绷的、不容挣脱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额头。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恳求,「说……跟我没关系。」
「说出来,我就信你。」
他逼着我,逼着我亲口否定一切。
我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刚刚好不容易突破的心理防线,在他如此逼近的气势下,再次土崩瓦解。
见我沉默,周既自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突然松开了环在我腰间的手,却转而捧住了我的脸。
「为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要说谎?」
「明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灼热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吻,狠狠地压在了我的唇上。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一个充满惩罚意味的、撕咬般的吻,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拷问我的心。
「跟我、跟我没关系⋯⋯你走开⋯⋯」
那句破碎的拒绝,非但没有让他退开,反而像投入烈火的干柴,让那个吻变得更加狂野。
他根本不在乎我说了什么,或者说,他听见了,但他选择用更霸道的方式来否认我的话。他的舌头撬开我的牙关,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搜寻着、纠缠着,仿佛要将我整人都吞噬殆尽。
我挣扎的力气在他的禁锢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走开⋯⋯」我的声音被他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呜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入唇齿间,尝起来又咸又涩。
他的手从我的脸颊滑下,扣住了我的后颈。
那个力道既像是掌控,又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吻得更深,像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确认我刚刚说出的那几个字不是幻觉。
世界在我脑中天旋地转,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他灼热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他终于松开了我。
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未拉开。他依然捧着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两个人都急促地喘息着。
他的眼眸黑得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我无法理解的狂潮,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几乎要将我溺毙的执着。
「你说话了。」
他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李末语,你终于……肯说话了。」
他的手指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与刚才那个粗暴的吻判若两人。
「那现在……」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气息交缠,「你还想说,跟我没关系吗?」
「你还想……把我推开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我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着他,流着泪,无声地摇头。
不是了。再也……没关系了。
那无力的捶打落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像是在捶打一面无法撼动的墙,发出闷闷的、近乎可怜的声响。
「你、为什么⋯⋯」
我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和鼻音,问题破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亲我?
他没有躲,也没有停下。
周既白任由我的拳头落在身上,他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我两只不安分的手腕,将它们交叠着,牢牢地按在我们之间的胸膛上。
他的手掌很烫,力道却很温柔,只是禁锢,不弄疼我。
「因为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贴着我的耳朵响起,热气让我耳根发烫。
「我听见你说话了。」他重复着,像是在强调一个神迹,「在周季乐办公室外,我听见你说了那句『不,不⋯⋯』。」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原来他当时就在那里?他听见了?那不是幻觉,他真的……听见了?
「从那一刻起,」他低头,目光灼热地锁定我,里面有我看不懂的后怕与狂喜,「我就不能再让你逃了。」
他捏着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一分。
「我怕你再也不开口,我怕我刚刚听到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我怕你一跑,就又变回那个只会对着手机打字的李末语。」
他的坦白像一把尖刀,剖开了他所有冰冷的外壳,露出里面最赤裸、最脆弱的内心。
我愣住了,停止了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男人,这个我一直以为对我漠不关心的男人,竟然在害怕……怕我沉默。
「我亲你,是因为我没办法再用言语告诉你,我有多高兴。」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高兴得快要疯了。」
「所以……」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而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我还带着泪痕的脸颊。
「别再用那种话来气我了,好吗?」
「别说……跟我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