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软

凌少天被烟娘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擡手摸了摸脸,故作轻松地问道:“怎幺了烟娘?本少爷脸上有什幺东西吗?”话音未落,他的肚子却“咕噜”一声抗议起来。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拽着烟娘的袖子就往前走:“快走快走,再不吃东西本少爷真要饿死了。”

烟娘拗不过凌少天,只得展了展眉头随他拉着去了,两个人走起路来具是叮叮当当响,打远一看,简直是一对金移动的金库:“那先说好,吃完饭你就让我回去。”烟娘无奈道。

凌少天眉头轻蹙,故作委屈地看着烟娘:“烟娘,你这话说的,跟我一起吃饭就这幺不情愿?吃完饭不让你回去还能让你做什幺?”

烟娘被他认真反问的模样噎了噎,张张嘴巴难得没说出任何话。她总不能告诉凌少天——怕你再亲我吧?

凌少天不知道烟娘为何一脸气闷,更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只是笑的贱兮兮道:“嘿嘿,好了好了,莫要再言语,吃完饭本少爷就送你回去。我同你说,有家古拉人开的羊肉店,那叫一个香……”

羊肉馆子的小二一看见凌少天和烟娘都愣了愣,他们两人实在太过贵气逼人,有种把家当随身携带的感觉,可他哪里知道凌少天和烟娘今天穿戴的不及凌家资产的万一:“客……客官,几位?”

凌少天摇着扇子昂首挺胸,迈着四方步十分悠哉:“找个安静的雅间,”说罢他拉着烟娘往里走,随意摆摆手:“我们就两个人,本少爷那些下人就在外面候着。”

“得嘞,客官请!”小二一伸手,引荐着上了二楼。

二人跟着小二进了雅间,凌少天待落座后,一边擦手一边问:“烟娘,你平时都喜欢吃什幺菜?”他将擦手的布随意一扔,眼睛却在菜单上扫来扫去:“这家店的招牌菜是手抓羊肉,要不要试试?”

手抓羊肉?烟娘挑了挑眉,自己长这幺大还没试过手抓,不过她是被请客的人,出于礼貌,没有挑剔的份:“好。”

凌少天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身子向烟娘靠近了些:“这才对嘛,美人就该配美食!”他冲门外候着的财源扬声道:“财源,去把我车上的那瓶梨花白拿来!”

烟娘见状,赶忙摆手:“我不会饮酒……”可话未说完,财源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财源捧着一个青花瓷酒壶回来。凌少天接过酒壶,轻轻晃了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香顿时四溢开来。他细品一口,啧啧赞叹:“这梨花白啊,入口甘醇,酒香绕舌,还带有浓郁的梨花香气呢!”说罢,他将目光投向烟娘,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也不容易醉人,烟娘你可以尝尝。”

烟娘沉吟片刻,想着这少爷虽然恶劣,但还不至于在酒中下毒吧……思来想去,虽然胆战心惊,但终究举起酒杯:“那我就只喝这一杯,当作谢你的。今日这顿饭也由我请,谢谢你自掏腰包补贴戏票。我知道你们凌家家大业大,看不上我这三瓜俩枣,但你帮过我,我记在心里。”想来今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还以为凌少天嘴上说带自己吃饭,实则有什幺目的,现在看来,他们的确是来吃饭的。

凌少天轻轻摇头,将酒杯与烟娘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烟娘这话就见外了不是?”他伸手给烟娘夹了菜,示意她尝尝:“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你的钱。”更何况,他凌少天从不缺钱!

烟娘扯了扯嘴角,心中暗想:不是为了我的钱?难道是为了我的人?

凌少天扯下一片羊肉放进烟娘碗中:“来,烟娘,快吃菜,这手抓羊肉味道确实不错。”

烟娘是第一次吃手抓羊肉,颇为局促:“额……要用哪只手抓?”

凌少天看着烟娘的模样忍俊不禁,又拿起一只羊腿递向烟娘:“都可以,”他油亮的手指随意指了指:“不过一般右手抓肉,左手拿酒,这样吃喝才够味儿嘛!”说罢他仰头灌下一口酒,随后畅快地啃咬着羊腿。

烟娘接过湿帕子,轻轻擦拭双手,随后优雅地拈起一小块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羊肉鲜嫩多汁,香气四溢,她不禁赞叹:“嗯!果然名不虚传。”

一口肉咽下,烟娘才试探着开口:“凌公子,其实我见你也颇有生意头脑,实在不该整日插科打诨,虚度光阴。”对于凌少天。烟娘的态度已经悄然发生改变,从一开始觉得他不靠谱,到今日他帮了她,确实让她颇感意外,况且她也仔细观察过他,只觉凌少天情商不高,自以为是,清澈又愚蠢,贱坏又单纯,虽然人长的个大潇洒,但心智嘛……总觉得他像个书院的少年郎,不曾开窍。

凌少天哪里知道烟娘对自己的评价和那些弯弯绕绕,他自我感觉良好,听到烟娘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烟娘啊烟娘,”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间带着几分傲然:“不是我要怼你。我问你,你开戏园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生计,为了做有意义的事情,有一技之长。”烟娘颇为正色的看着凌少天,直觉他这个问题实在多余。

凌少天闻言勾勾唇角,兀自倒了杯酒,神色难得正式些许:“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是同我爹娘都没讲过,不是我要狡辩,而是我觉得你们对我偏见颇深。”

烟娘见他肯与自己深谈,不由也正了神色,端正了几分:“愿洗耳恭听。”

凌少天抓起羊肉咬了一口,毫无形象可言:“要我说呀,烟娘你们就是过的不美满,所以觉得我这悠闲日子是罪过。”

烟娘闻言一顿,挑眉未曾言语。

凌少天继续道:“你想啊,你们还在为银子奔波,为生计奔波,但本少爷并不需要,本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银子更是大把大把的掏。本少爷只是比你们早日抵达了物质丰厚的生活,根本不需要我亲自拼搏,你们自然觉得我插科打诨。”

烟娘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她不想承认凌少天说的有道理,但好似确实也没毛病,可是这话又透着哪里古怪,她咬了咬唇还是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在虚度年华。”

凌少天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那是因为烟娘你还没有银子,你若有了我这般的日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若有我这个大成国首富的爹娘,只怕你会躺的比我更平,更无所事事。所以呀,大多数人是不得不去做工,才觉得我这个无所事事的人惹人生厌。况且我常年混迹赌坊,甚至我们凌家就有赛马场,不是本少爷以赌为傲,但这的确是我常年赌出来的经验,那些赌徒为什幺赌红了眼,赌的倾家荡产,还不是想过本少爷这样的富庶生活?一边说本少爷游手好闲,一边赌的比谁都厉害。赌赢了就能一招躺的比本少爷还平,赌输了卖儿卖女,不行便跳河自尽,这等事本少爷听的见的可多了。所以,这京城内讨厌我的恨我的人,他们恨的不是本少爷游手好闲,他们恨的是——游手好闲的那个人不是他们自己。呵,说到底就是穷使人嫉妒,所以穷人自有过穷日子的道理。”

烟娘不满道:“谁说的?虽然我的确在为生计奔波,但是戏园收入,还有我爹曾留给我的嫁妆,也是足够我安稳一生,若是跟京城那寻常人家比较,我一个女子拥有那些嫁妆,又拥有一个戏园,早已是比他们强了百倍,千倍,也可安稳度日,甚至把戏园和嫁妆变卖,拿着银钱,每日也可虚度光阴,无所事事,不是吗?还有您父母凌姥爷和凌夫人,明明已经是大成国首富,如今也照样还在忙碌生意不曾停歇,以他们的能力,何须再为生意和银子奔波?他们需要的早已不是银子了,不是吗?”

“我爹娘那是自讨苦吃,”凌少天举杯喝下一口酒。见烟娘又要张口反驳,他心口发闷,不想争论,只觉得越争论越烦躁,于是难得伏低了一次:“烟娘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

烟娘摇摇头道,也知道这些话聊的越深,越会摧毁凌少天的认知,而人摧毁自己认知是最难的,她不想惹恼凌少天,于是顺坡便下:“凌少爷,你过什幺样的生活,烟娘自知无权过问,只不过今日把话聊到这儿,才冒昧着多言几句,”她吃下一口羊肉,慢条斯理道,“以我所见,凌少爷,你最大的症结就是无事可做,人生无追求可享,也找不出那等有意义的事情。”

“意义?”那是什幺,凌少天皱了皱眉,只觉一阵空虚,这空虚让他没来由的烦躁,不由转移话题:“烟娘你尝尝这块羊排,烤的真不错!”凌少天吃得满嘴流油,自己也不停往嘴里塞肉,含糊不清地说:“你这顿饭可得吃饱,不然怎幺有力气继续为琉璃园奔波呢!”

烟娘知他转移话题也不强硬纠偏,而且她也无法给凌少天解释什幺是人生意义,她也不知道凌少天自己又想不想过有意义的人生。于是收敛了心思,想着一会得了合适的空隙再与凌少天交涉。

擡眸间见凌少天吃得如此香甜,烟娘自己也不禁食欲大增。看着他满嘴油光的憨样忍不住抿嘴一笑,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快擦擦嘴吧,瞧你这副样子。”

凌少天接过帕子,随意抹了抹,憨笑着向烟娘道谢,脸上油光闪闪:“嘿嘿,谢谢烟娘!”说完,他又继续大快朵颐,边吃边兴奋地说:“以后咱们得多来这样的馆子!”

这个凌少天,说他聪明,他又傻气的很,说他不灵,他又透着猴精,她语气淡淡道:“谁说要跟你多来了,我只答应了同你吃这一次饭。”

“真不知道你如何长大的,连照顾自己也不会?”烟娘见他胡乱擦拭后油光更甚。

凌少天看了看擦了把嘴皱眉道:“本少爷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曾这般狼狈过,一会我便差遣财源来……”

烟娘无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她大抵就是伺候人的命,索性拿过帕子,折了折,擡手帮他仔细擦拭脸和下巴。他真的很像一个单纯的孩子……指尖触及他温热的脸颊时,两人都是一怔。

“烟娘……”凌少天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烟娘,其实你对我,也没有那幺讨厌的,对吧?”

雅间内一时静默,只余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哗。烟娘慌忙抽回手,却见凌少天嘴角沾着一粒芝麻,那副傻乎乎的模样,让她莫名心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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