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礼成(上)

那之后,两人很长一段时日没有真正更进一步。秦宜乐怕自己控制不住,沈双也不急。她们像忽然越过一道门,却还要在门内重新学着走路。秦宜乐夜巡回来推门,看见沈双支开窗等她,眼里盛满欢欣。沈双仍会责骂她办案时莽撞,骂完又替她清理伤口。

秦宜乐替沈双擦发时,会忍不住盯着她颈侧。

沈双念书时,若看见她盯着自己,便故意停下来问:“秦捕头听懂了吗?”

秦宜乐答不上,耳朵先红。

直到后来一次夜里,沈双主动吻她。

秦宜乐吓得灵魂出窍一般,明明没喝酒,却慌得比那夜还厉害。沈双以为她嫌弃自己,声音干涩:“我没有和他们玩过。”

秦宜乐立刻把她抱住。

“我知道。”她说,“我当然知道。”

“那你躲什幺?”

秦宜乐低声道:“我手重,怕伤了你。”

沈双靠在她怀里,许久才轻声道:“可我喜欢你想我。”

秦宜乐呼吸一下乱了。

沈双擡头看她:“也喜欢你碰我。”

真正越过那道界线,是第二年春天。

那时秦宜乐已经二十四岁,沈双二十七。风城春日短,杏花刚开几日,便被一夜大风吹落半树。秦宜乐办案受了伤,左臂划开一道长口子,回家时还怕沈双担心,特意换了外衣。

沈双只看她走路姿势,便知道不对。

“坐下。”

秦宜乐装傻:“我不累。”

沈双看她一眼。

秦宜乐立刻坐下。

伤口拆开时,血又渗出来。沈双气得手指发颤:“这也叫小伤?”

秦宜乐小声道:“比上回轻。”

沈双冷笑:“你还敢提上回?”

多说多措,秦宜乐闭紧嘴巴听训。

清理伤口时,沈双下手不重,可药粉的效果霸道。秦宜乐咬着牙,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沈双见她这样,心里又气又疼,包扎完后不愿理她,转身要走。

秦宜乐伸手拉住她衣袖。

“双儿。”

“我以后会小心。”

“你每次都这样说。”

秦宜乐沉默片刻:“可若不挡,那孩子就死了。”

沈双闭上眼。她知道秦宜乐没有错,也知道正因没有错,才更叫人无力。她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不得弱者受欺,见不得无辜遭难。若有一日秦宜乐变得明哲保身,她或许能少担惊受怕,却也不会再是秦宜乐。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比她小三岁,却已被风霜磨出沉稳轮廓的人。

“宜乐。”她轻声道,“我不是要你不救人。”

“我晓得。”

“我是怕你不回来。”

秦宜乐眼神一软:“我会回来。”

沈双道:“这不是你说了就算的。”

屋里静下来。

秦宜乐起身,走到她面前,左手不大方便,便用未伤的手轻轻握住她。她的掌心有茧,粗糙,暖和。

“那你拴住我。”

沈双怔住:“什幺?”

秦宜乐耳根泛红,认真道:“你若怕我不回来,便给我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每日夜巡前骂我一顿,回来后再骂一顿。若我哪日回来迟了,你便罚我睡门口。若我受伤,你便罚我三日不许吃甜的。”

沈双被她气笑:“这是拴人?”

秦宜乐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或者,你做我的堂客。”

沈双心口猛地一跳。

这话本不该由女子对女子说,也不该在这样简陋的屋里说。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没有红烛高堂,只有一条刚包扎好的伤臂,一盆染红的水,和春夜里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灯。

可沈双忽然觉得,这比她从前听过的一切盟誓都真。

她问:“堂客?”

秦宜乐有些窘,像怕她误会:“我想做你家里人,想和你过日子。若堂客这词不好,你换一个也成。”

沈双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风城时,人人唤她琴娘。那时她以为名字只是称呼,后来才知道,一个人被怎幺叫,往往就被怎幺安放。琴娘是席上人,家伎是契书里的人,沈双是旧门第里死去的人。

堂客,是屋里人。

她低头,轻轻握紧秦宜乐的手。

“就这个吧。”

秦宜乐的眼睛亮晶晶的,却又不敢表露出太多兴奋:“真的?”

沈双有点害羞了:“秦宜乐,你再问,我便反悔。”

秦宜乐猛猛点头。

那夜没有大红喜烛,沈双点了两盏灯。她从箱底取出一段旧红绸,那是她从前随身带出的残物,原想留作念想,如今剪下一截,系在秦宜乐腕上。

秦宜乐也翻箱倒柜,最后找出一枚旧铜钱。那铜钱不值钱,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这是父亲北上身无长处时送予母亲的信物。年少时她一直戴在身上,后来做捕快怕丢,才收起来。

她把铜钱放进沈双掌心:“我没有更好的。”

沈双合掌收下:“这便很好。”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天地为证之类的话。风城的夜很近,灯火很近,彼此的呼吸也很近。秦宜乐伸手抱住沈双时,动作小心,像怕碰碎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

沈双靠在她肩上,轻声道:“我不是琉璃。”

秦宜乐低头:“什幺?”

“别总怕碰坏我。”

秦宜乐耳朵又红了。沈双擡眼看她,眼中有羞意,也有一点狡黠的灵动。

“宜乐,我从前活得太像一张被人收起又摊开的纸。你喜欢我,只把我供着,我也会难过。”

秦宜乐喉间一紧:“我不知道怎幺做才好。”

沈双握着她的手,引她靠近自己。

“慢慢学。”

秦宜乐便真像初学那样,连呼吸也放轻了。

她从前学刀,师傅只教她眼要准,手要稳,心要狠。遇到恶人时不可犹疑,遇到险处时不可退缩,哪怕身上受了伤,也要先把人从刀口下拖出来。那些本事她学得快,摔过几回,流过几次血,便都记住了。

可眼下沈双坐在她面前,灯影落在眉间,衣襟因方才的拥抱微微松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会的东西都派不上用场。

她既不能用力,也不能逞强,更不能凭一腔热意往前撞。沈双不是案子,不是犯人,不是她能一刀劈开的死局。沈双是她每次从风雪里回来,隔着半条街便想看见的那盏灯。

可人真到了眼前,秦宜乐又不只是想看灯。

她想碰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羞得脸颊发烫。她平日抓贼时能一把摁住男人的后颈,拖着人走半条街都不眨眼,如今只是看见沈双领口下露出一小截白净颈窝,手指便像不听使唤,想把那处被衣料遮住的暖意也一并摸清楚。

沈双比她看得明白。

她垂眼瞧见秦宜乐那副要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心中暗笑。这样一个人,白日里在衙门审人时把刀往桌上一搁,几个惯犯都不敢乱喘气,到了她跟前,竟像个偷糖未遂的小孩。

“你看够了没有?”沈双问。

秦宜乐脱口而出:“我没有乱看。”

“那你看哪里?”

秦宜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双慢慢道:“看我衣裳?”

“不是。”

“看我脖子?”

小捕快吞了口口水。

沈双盯着她,偏要逼她:“还是看我身上?”

秦宜乐要站起来逃走,左臂一疼,又被迫坐回去。她低下头,半日才闷声道:“我就是想看你。”

这话太直白,沈双反倒没法再调笑。那些年里,看她的人太多,她厌恶那些眼神,厌恶到有时连铜镜也不愿照。

可秦宜乐说想看她。

她说得笨,眼里却干净又滚烫,像真的只想把她从头到脚认认真真记住,免得以后弄丢。

沈双伸手抚过她眉骨。秦宜乐常在外头奔走,脸上有风沙磨出的清朗轮廓,眉尾处还有一道很淡的旧疤。那疤她早见过许多回,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用指腹细细描过。

“我若叫你看,你便只看幺?”

秦宜乐喉咙又动了动。

沈双的手停在她脸侧:“不想碰?”

秦宜乐一下闭了眼,像被她这句话打中要害。她声音低低的,有些发哑:“想的。”

沈双问:“想碰哪里?”

秦宜乐睁开眼,那里面的急色再藏不住了。她从前总怕自己说错话,怕把沈双吓着,怕这一点不合时宜的欲望显得下流。可沈双眼下就在她面前,要她承认。她若再装作君子,倒像是把沈双一个人丢在这场难堪里。

“哪儿都想。”秦宜乐说。

话出口,她自己先慌了,却没有躲开。她像认罪一样看着沈双,等她恼,等她骂,等她推开自己。

“秦宜乐,”她轻声道,“你倒是越来越敢说了。”

秦宜乐嘴犟:“你让我说的。”

沈双笑得勾人,她握住小捕快的手,将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放在自己腰侧。

“那便先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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