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两人很长一段时日没有真正更进一步。秦宜乐怕自己控制不住,沈双也不急。她们像忽然越过一道门,却还要在门内重新学着走路。秦宜乐夜巡回来推门,看见沈双支开窗等她,眼里盛满欢欣。沈双仍会责骂她办案时莽撞,骂完又替她清理伤口。
秦宜乐替沈双擦发时,会忍不住盯着她颈侧。
沈双念书时,若看见她盯着自己,便故意停下来问:“秦捕头听懂了吗?”
秦宜乐答不上,耳朵先红。
直到后来一次夜里,沈双主动吻她。
秦宜乐吓得灵魂出窍一般,明明没喝酒,却慌得比那夜还厉害。沈双以为她嫌弃自己,声音干涩:“我没有和他们玩过。”
秦宜乐立刻把她抱住。
“我知道。”她说,“我当然知道。”
“那你躲什幺?”
秦宜乐低声道:“我手重,怕伤了你。”
沈双靠在她怀里,许久才轻声道:“可我喜欢你想我。”
秦宜乐呼吸一下乱了。
沈双擡头看她:“也喜欢你碰我。”
真正越过那道界线,是第二年春天。
那时秦宜乐已经二十四岁,沈双二十七。风城春日短,杏花刚开几日,便被一夜大风吹落半树。秦宜乐办案受了伤,左臂划开一道长口子,回家时还怕沈双担心,特意换了外衣。
沈双只看她走路姿势,便知道不对。
“坐下。”
秦宜乐装傻:“我不累。”
沈双看她一眼。
秦宜乐立刻坐下。
伤口拆开时,血又渗出来。沈双气得手指发颤:“这也叫小伤?”
秦宜乐小声道:“比上回轻。”
沈双冷笑:“你还敢提上回?”
多说多措,秦宜乐闭紧嘴巴听训。
清理伤口时,沈双下手不重,可药粉的效果霸道。秦宜乐咬着牙,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沈双见她这样,心里又气又疼,包扎完后不愿理她,转身要走。
秦宜乐伸手拉住她衣袖。
“双儿。”
“我以后会小心。”
“你每次都这样说。”
秦宜乐沉默片刻:“可若不挡,那孩子就死了。”
沈双闭上眼。她知道秦宜乐没有错,也知道正因没有错,才更叫人无力。她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不得弱者受欺,见不得无辜遭难。若有一日秦宜乐变得明哲保身,她或许能少担惊受怕,却也不会再是秦宜乐。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比她小三岁,却已被风霜磨出沉稳轮廓的人。
“宜乐。”她轻声道,“我不是要你不救人。”
“我晓得。”
“我是怕你不回来。”
秦宜乐眼神一软:“我会回来。”
沈双道:“这不是你说了就算的。”
屋里静下来。
秦宜乐起身,走到她面前,左手不大方便,便用未伤的手轻轻握住她。她的掌心有茧,粗糙,暖和。
“那你拴住我。”
沈双怔住:“什幺?”
秦宜乐耳根泛红,认真道:“你若怕我不回来,便给我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每日夜巡前骂我一顿,回来后再骂一顿。若我哪日回来迟了,你便罚我睡门口。若我受伤,你便罚我三日不许吃甜的。”
沈双被她气笑:“这是拴人?”
秦宜乐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或者,你做我的堂客。”
沈双心口猛地一跳。
这话本不该由女子对女子说,也不该在这样简陋的屋里说。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没有红烛高堂,只有一条刚包扎好的伤臂,一盆染红的水,和春夜里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灯。
可沈双忽然觉得,这比她从前听过的一切盟誓都真。
她问:“堂客?”
秦宜乐有些窘,像怕她误会:“我想做你家里人,想和你过日子。若堂客这词不好,你换一个也成。”
沈双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风城时,人人唤她琴娘。那时她以为名字只是称呼,后来才知道,一个人被怎幺叫,往往就被怎幺安放。琴娘是席上人,家伎是契书里的人,沈双是旧门第里死去的人。
堂客,是屋里人。
她低头,轻轻握紧秦宜乐的手。
“就这个吧。”
秦宜乐的眼睛亮晶晶的,却又不敢表露出太多兴奋:“真的?”
沈双有点害羞了:“秦宜乐,你再问,我便反悔。”
秦宜乐猛猛点头。
那夜没有大红喜烛,沈双点了两盏灯。她从箱底取出一段旧红绸,那是她从前随身带出的残物,原想留作念想,如今剪下一截,系在秦宜乐腕上。
秦宜乐也翻箱倒柜,最后找出一枚旧铜钱。那铜钱不值钱,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这是父亲北上身无长处时送予母亲的信物。年少时她一直戴在身上,后来做捕快怕丢,才收起来。
她把铜钱放进沈双掌心:“我没有更好的。”
沈双合掌收下:“这便很好。”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天地为证之类的话。风城的夜很近,灯火很近,彼此的呼吸也很近。秦宜乐伸手抱住沈双时,动作小心,像怕碰碎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
沈双靠在她肩上,轻声道:“我不是琉璃。”
秦宜乐低头:“什幺?”
“别总怕碰坏我。”
秦宜乐耳朵又红了。沈双擡眼看她,眼中有羞意,也有一点狡黠的灵动。
“宜乐,我从前活得太像一张被人收起又摊开的纸。你喜欢我,只把我供着,我也会难过。”
秦宜乐喉间一紧:“我不知道怎幺做才好。”
沈双握着她的手,引她靠近自己。
“慢慢学。”
秦宜乐便真像初学那样,连呼吸也放轻了。
她从前学刀,师傅只教她眼要准,手要稳,心要狠。遇到恶人时不可犹疑,遇到险处时不可退缩,哪怕身上受了伤,也要先把人从刀口下拖出来。那些本事她学得快,摔过几回,流过几次血,便都记住了。
可眼下沈双坐在她面前,灯影落在眉间,衣襟因方才的拥抱微微松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会的东西都派不上用场。
她既不能用力,也不能逞强,更不能凭一腔热意往前撞。沈双不是案子,不是犯人,不是她能一刀劈开的死局。沈双是她每次从风雪里回来,隔着半条街便想看见的那盏灯。
可人真到了眼前,秦宜乐又不只是想看灯。
她想碰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羞得脸颊发烫。她平日抓贼时能一把摁住男人的后颈,拖着人走半条街都不眨眼,如今只是看见沈双领口下露出一小截白净颈窝,手指便像不听使唤,想把那处被衣料遮住的暖意也一并摸清楚。
沈双比她看得明白。
她垂眼瞧见秦宜乐那副要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心中暗笑。这样一个人,白日里在衙门审人时把刀往桌上一搁,几个惯犯都不敢乱喘气,到了她跟前,竟像个偷糖未遂的小孩。
“你看够了没有?”沈双问。
秦宜乐脱口而出:“我没有乱看。”
“那你看哪里?”
秦宜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双慢慢道:“看我衣裳?”
“不是。”
“看我脖子?”
小捕快吞了口口水。
沈双盯着她,偏要逼她:“还是看我身上?”
秦宜乐要站起来逃走,左臂一疼,又被迫坐回去。她低下头,半日才闷声道:“我就是想看你。”
这话太直白,沈双反倒没法再调笑。那些年里,看她的人太多,她厌恶那些眼神,厌恶到有时连铜镜也不愿照。
可秦宜乐说想看她。
她说得笨,眼里却干净又滚烫,像真的只想把她从头到脚认认真真记住,免得以后弄丢。
沈双伸手抚过她眉骨。秦宜乐常在外头奔走,脸上有风沙磨出的清朗轮廓,眉尾处还有一道很淡的旧疤。那疤她早见过许多回,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用指腹细细描过。
“我若叫你看,你便只看幺?”
秦宜乐喉咙又动了动。
沈双的手停在她脸侧:“不想碰?”
秦宜乐一下闭了眼,像被她这句话打中要害。她声音低低的,有些发哑:“想的。”
沈双问:“想碰哪里?”
秦宜乐睁开眼,那里面的急色再藏不住了。她从前总怕自己说错话,怕把沈双吓着,怕这一点不合时宜的欲望显得下流。可沈双眼下就在她面前,要她承认。她若再装作君子,倒像是把沈双一个人丢在这场难堪里。
“哪儿都想。”秦宜乐说。
话出口,她自己先慌了,却没有躲开。她像认罪一样看着沈双,等她恼,等她骂,等她推开自己。
“秦宜乐,”她轻声道,“你倒是越来越敢说了。”
秦宜乐嘴犟:“你让我说的。”
沈双笑得勾人,她握住小捕快的手,将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放在自己腰侧。
“那便先从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