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奇莉亚按下了键盘上的「发送」键。
最后一份针对赫拉旗舰店的媒体声明稿,以无懈可击的姿态发送到了各大主流媒体主编的私人信箱里。
这场长达七十多个小时的高压战役,终于在午夜到来前,被她以绝对的铁腕手段彻底平息。
一分钟后,她父亲的私人号码发来了一条简讯:【做得好。这才是斯特林家的人。】
奇莉亚盯着萤幕上那句冷冰冰的夸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荒芜。
她赢了。
她保住了家族的颜面,稳住了股价,甚至可能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获得更多的权力。
但为什么……当她独自坐在这间位于六十楼、俯瞰着整座曼哈顿璀璨夜景的巨大办公室里时,她却感觉自己像是一具已经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
整栋办公大楼已经陷入了死寂。
中央空调的恒温系统运转着,维持着精确的摄氏二十二度。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人烟味,干净得……像个高级停尸间。
奇莉亚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凯德·索恩那句犹如恶咒般的话语,再次毫无预警地劈开了她的脑海。
那个男人临走前留下的烟草与冷木质香,仿佛已经渗透进了这间办公室的微孔里,无论换气系统如何运作,都无法将其彻底驱散。
『如果这座六十楼的停尸间让妳喘不过气了,斯特林,来看看我们是怎么在烂泥里燃烧的。』
奇莉亚缓缓站起身,走到旁边附设的私人休息室。她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件冰白色的西装外套依然笔挺,真丝衬衫的领口依然紧扣。
她完美得就像是一张可以随时印在财经杂志封面的宣传画。
可是,她太累了。
这种累不是肉体上的疲倦,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腐朽。
她突然生出一种极端病态的冲动——
她想把这身名为「完美」的皮囊撕碎,她想闻到汗水的味道,想听到震碎耳膜的噪音,想去一个没有人在乎她姓不姓「斯特林」的地方,彻底、毫无保留地失控一次。
午夜十一点三十分。
奇莉亚脱下了那件代表着阶级与束缚的冰白色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了昂贵的沙发上。
她解开了真丝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然后,她从衣帽间深处翻出那件几乎遗忘的黑色双排扣风衣,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这是一种无声的背叛,也是一场向深渊的献祭。
同一时间,布鲁克林区。
「深渊(Abyss)」俱乐部隐藏在一条常年积水的工业废巷里。
巨大的霓虹灯管闪烁着幽暗的紫红色光芒,重低音贝斯的震波透过粗糙的混凝土墙壁,蛮横地撼动着整条街区的地表。
这里是真正的魔窟。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大麻、合成香精以及荷尔蒙高度挥发后的浓烈气味。
舞池里,无数具汗水淋漓的肉体在令人眩晕的频闪灯下疯狂扭动、交缠,就像是一群在末日里狂欢的丧尸。
凯德·索恩站在高高在上的 DJ 控制台后方。
他已经脱掉了那件皮夹克,只穿着那件被汗水浸湿的深灰色亚麻衬衫。
他的双手在混音器上熟练迅猛地推动着,每一次推杆的拉动,都能精准地操控台下那群疯子的尖叫与心跳。
他是这里的王。
今晚,无数双画着浓重眼影的眼睛在舞池下方贪婪地注视着他,已经有不下五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试图突破安保、靠近控制台,只为了能沾染一点他身上的气息。
但凯德的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烦躁。
他忽然讨厌起这些他习惯的、廉价的香水味,他的嗅觉仿佛被那个六十楼的女人彻底破坏了。
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奇莉亚身上那股犹如高山雪水般清冷、纯净的无机质香气,以及她那张因为隐忍而紧绷、却又该死地诱人的苍白脸庞。
十一点五十五分。
凯德咬着牙,猛地切换了一首极度狂暴的重金属电音。
台下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最高潮的沸点,但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俱乐部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
她不会来的。
凯德在心底自嘲地冷笑了一声,握着耳机边缘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高高在上的白昼女王,怎么可能敢踏进这种烂泥里?
她只会躲在她的安全气囊里,继续做她那个不痛不痒的完美标本。
然而,就在午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俱乐部那扇厚重的黑色铁门,被两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从外面缓缓推开。
外面的街灯与初秋的夜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与俱乐部里的浑浊空气迎面相撞。
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身形高挑的女人,踩着一双尖锐的黑色细跟鞋,不疾不徐地跨过了那道象征着两个世界分界线的门槛。
她没有画夜店里常见的浓妆,那头耀眼的金发只是随意地散落在肩头。
在一片红紫交错的靡靡霓虹灯下,她那张冷艳、高贵、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脸庞,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冰刃,瞬间割裂了这座魔窟的狂热。
周围那些正在疯狂扭动的男女,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截然不同的、极具压迫感的异质气场,竟然本能地为她让出了一条通道。
奇莉亚站在舞池的边缘。
震碎鼓膜的音乐让她的心脏一阵阵发紧,浓烈的气味让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但她没有退缩,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穿过光怪陆离的灯光,穿过无数交缠的肉体,犹如一道穿透黑夜的冷光,笔直地、毫无畏惧地锁定在了高台之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DJ台上,凯德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一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仿佛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他的瞳孔在看清那个女人的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来了。
那个白昼女王,竟然真的亲手撕碎了她的玻璃罩,走进了他的烂泥里。
凯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里,原本冰冷的烦躁瞬间被一股足以烧毁一切的狂热与占有欲彻底吞噬。
他死死地盯着台下那个犹如冰雪精灵般的女人,感觉自己体内那头蛰伏已久的野兽,在这一刻彻底清醒过来,低低地磨着牙。
猎物,已经入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