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一

梁汝生卧在炕上侧睡,双眼发直瞪着粗粝的土墙,灰尘从墙面、房梁和茅草屋顶钻出来,通过鼻腔全灌进她的肺里。躺了大半年,原本精壮的身体愈发脆弱,手腕细得连及笄那年母亲给套上的翡翠镯子都箍不住。

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动弹,于是那欲落不落的镯子也只是没精打采地闷响。

一个身着裋褐的女人手里抱着大包杂货,用肩膀顶开吱呀的老旧木门。她轻手轻脚将物什堆放在桌上,轻轻唤了声“小姐”。

听闻声响,梁汝生硬是将喉咙间的痒意憋回去,中途停止的咳嗽噎得她眼眶发胀,逼出两滴要掉不掉的泪。

梁汝生背对进屋的女人,像张折起的草纸,薄薄一片。文鸳站在离床半臂的地方,担心她会被一床被子给压塌,柳叶眉轻蹙:“小姐,今天可舒坦些?”

她眼皮都懒得擡,裹紧棉被:“死不了。”

今日回得晚,炕不知熄了多久,文鸳先热起炕,才净身换上一条绿裙子。

“小姐,要不要喝点粥?加了海米和鲜菇,熬了两个时辰,入口刚刚好。”

突然想起邻里在她背后扯的闲话,耳畔是十年如一日的软语,梁汝生陡然生出怒意。她脱口而出:“过那幺金贵做什幺,这身子来了宁城就没见好。总是过不了这个冬天,倒不如现在就死了去。”

不接她的丧气话,文鸳掀开被角握住她的手,还是冷。又伸手探探里面,冰凉一片,心下一沉。

文鸳本是她的掌房大丫鬟,少有干粗重活计的时候。这一年奔波在外,一天打几份工,细嫩的双手干裂粗糙,人也变得瘦黄。刚刚手给她一碰,甚至被刺得想躲开。

原本她练武多年,手上也磨出些茧子。如今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废人。整日蜗居在这房里,吃穿用度都不比府上,竟还养娇了几分。

梁汝生自嘲地想,连这直来直去的性子都变得阴沉刁蛮,亏得文鸳受得住自己。

要不是她……她一时想岔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文鸳忙坐在她身侧,轻拍替大小姐顺气。

文鸳是长梁汝生八岁的贴身丫鬟,梁府管家文晴的女儿。文鸳进屋伺候时就看到梁汝生抓周抓了一枚飞镖要往嘴里塞,小肉球瞥见她便不动了,伸手指着她“啊、啊”地叫。

长辈以为她想要文鸳手上的串了金珠的红绳,解下来给了仍是哭闹,直到小小梁汝生自己爬到文鸳脚边,沾满口水的手抓着她裤脚咯咯笑。

梁汝生母亲,梁府夫人段筝段大娘子乐呵呵看在眼里:“鸳儿倒是和小黍有缘。”

于是刚满九岁不久的文鸳搬进梁汝生的小院子,开始看顾精贵小小姐的生活。满三岁后,梁汝生就不爱踩水坑或数蚂蚁了,她兴致起来,要文鸳陪她玩小儿戏,约定各自准备自己的娃娃,两人第二日在小花园的大石头处见面。

梁汝生掏出来的是一块刨出模糊五官的木雕,一块布假做道袍胡乱披在男娃娃身上,为了防止滑落用红绳胡乱缠紧,最后在脖颈处打上蝴蝶结。娃娃面上铺满红色,不像妆面,更像是被勒得通红的面庞。文鸳噗嗤一笑,反手递出自己做的。

“哎哟,鸳儿姐姐好巧的手!”

是一个用蒲绒填充的小女娃娃,不知用什幺颜料上的五官,小巧可爱。头顶着用小野果做的“凤冠霞帔”,衣裳俨然是缩小版的大红通袖袍,哪怕小小一件也绣上细细的花纹,精细极了。

想换,但自己的东西拿不出手,梁汝生催促着文鸳陪她演娶亲。

两个娃娃脸碰脸,硬邦邦的,没意思。梁汝生兴致缺缺想着,一眼瞄到文鸳水润粉嫩的唇上。她毫无察觉,侧坐在大石头上,低头认真地摆弄娃娃,捏住小人儿两只胳膊左右摇晃。

看着软,也不知是什幺滋味。

“娘子!”小豆丁勾勾手,自己先挪动膝盖凑上去。文鸳保持着手上的动作,姿势从坐着变为蹲在地上。她比小姐高,是以微微屈身看她。梁汝生扯掉璎珞,头发散乱也不管,就把头饰戴在文鸳的头上。唔,比不得镶金带银的华丽簪子,也勉强衬得出她的肤白唇红。文鸳来不及发问,就有唇贴上来。

一条冰凉的小东西在自己的下唇扫过,她怔住。

梁汝生继续拿木娃娃蹭布娃娃,笑嘻嘻道:“娘子香香的,嘴巴也香香的,就像……”她砸吧砸吧嘴,舔自己嘴唇确认后,跳起来。

“好你个坏文鸳,吃饴糖和蜜饯不告诉我!”说罢她丢掉娃娃又要去舔。

梁汝生嗜甜,吃坏了乳牙,近日好不容易等它掉。段娘子坚决要她新牙长出来再吃糖,往后也要控制食量,大家都不惯着她,小豆丁可气坏了。文鸳怕她胡搅蛮缠或看了伤心,都是躲着她偷吃。

文鸳仗着身高压住她,嘴上倒全是求饶的话,二人齐齐跌在草地上,笑作一团。

第一次给梁汝生喂奶,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

段娘子身体健壮,生下来的梁汝生也肉乎乎的,就是没有母乳下来。

只得寻一位乳娘,是庄子上管事的新妇,管事熬了许多年才得了这幺个差事,终于有钱下聘礼,得了小他十岁的妻子王蔷。

王蔷和哥哥年幼丧亲相依为命,谁知哥哥长大成了个泼皮赖子,惹到不该惹的人物被折去双腿,靠她一个人打好几份工拉扯。王蔷勤快,但大家更厌恶她那个躺在床上靠她照顾却对她辱骂不休的无赖哥哥,久了没人愿意上门提亲。

最近那烂人终于猝死,王蔷也上了二十五岁。媒人介绍庄子管事给她的时候她自己做主答应下来,谁也不嫌弃谁,过得还算和美。过冬来她拼命生下来的小儿未满月早夭,终日郁郁。其夫不忍,便让她去接主人家的乳母。

梁汝生十分依赖自己的乳娘,王蔷也疼爱她,一直任她吃奶吃到六岁。段娘子看不惯她那溺坏的样子,又想放王蔷再试试生养一个,不顾梁汝生哭天喊地放人走了。两年后,王蔷和官人带着踉跄的小团子登门拜谢。

原来是段娘子在府时一直为她调理生产时落下的暗疾,一年后老来得女,两人宠得不得了。见孩子确实康健,才带来感谢。

梁汝生不想读书,双亲无所谓,哪怕八岁还是活得简单如幼儿。好久不见的乳娘有了小团子原本是高兴的,梁汝生偷看乳娘给孩子喂奶也想要,不出意外被母亲训斥。她垂头丧气地回院子,唤她用饭也推说没胃口。

晚上就寝,暖好被窝的文鸳就要去外屋守着,被梁汝生拉住。长大了点的小豆丁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软软地问可不可以给自己含一含。

那意外的一吻是五年前了,现在更加过分的要求臊得文鸳脸通红。

梁汝生拱入她怀里哼哼唧唧,说自己又一次吃坏了另一颗牙母亲便再不给她糖吃,今天见到王姨姨也不给自己喂奶。“小黍好难过……”她四肢抻开抱紧自己最信赖的姐姐。

这风城有谁八岁还吃奶的?文鸳在心里反驳,说出口的却是羞怯的掩饰:“小、小姐,我没有生育,是没有那东西的。”

“没有奶也行,就是鸳儿香香的,含一含舔一舔也是解馋的。”她像一只雏鸟,没长好的喙还是软的,到处乱啄。

“鸳儿、鸳儿姐姐……”

文鸳犯痒又迷糊,小姐长大后,很久不叫自己姐姐。

从此这口便被梁汝生死皮赖脸地吃上了。

久而久之文鸳习惯了,也用这手段哄梁汝生上进。比如劝她练武、劝她听夫子讲学,奖励自然是两人的秘密。读完千字文和《论语》梁汝生也算开智,学会“羞耻”为何物,有半年没叫唤着吃奶。文鸳自及笈后越发出挑,梁汝生又舍不得她做这做那,平日吃穿和自己一样精细,养得也跟个小姐似的。她细条身段如在风中摇摆的柳枝,面上总是温婉恬然,勾得梁汝生心湖波澜起。

又戒了一月有余,反而憋出一身热痱子。她放弃挣扎遵从本心继续吃,只是从此多了些开窍的意味,对文鸳的占有之心越发重。

早先梁汝生看陈胜望,是听父母的话照拂突然搬到隔壁受庇护的远亲。因着母亲说是入赘,自己可以一直住在家里,且文鸳会陪着她,她也不在意。陈生十七岁行冠礼,经常跟着文管家做事,有多嘴的小厮不敢开小姐玩笑,闹他和文鸳。

文鸳是不作搭理的,可陈生竟真的将文鸳当做半个所有物使唤,相处时也不顾及男女大防。

这府上谁不知道文鸳是梁汝生最看重的,除了她能对文鸳窝里横,连夫人老爷都迁就女儿不常吩咐鸳丫头做什幺。

梁汝生好几次撞见陈生私下对文鸳言语暧昧,加上终于懂什幺叫通房,陪伴自己长大的姐姐,成婚后却要侍奉一个外人?天大的笑话。

她的不喜摆在脸上,段娘子稍加试探就一口气秃噜完。

“以后你才是家主,他能不能要文鸳,或是你不愿意和他亲近替他纳妾,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梁汝生勉强被抚平,又想到陈生看文鸳的眼神……还是好一阵子的小发雷霆。

段筝安慰好女儿,也愁起陈胜望到底会不会诚心待女儿。难道连从小看着长大的儿郎,也靠不住吗?只有利益的婚约,不如不要……

段筝和梁益翦是舍不得闺女给夫家操持辛劳的,而梁汝生又不是贤淑的性子,有好几次两人都想着退掉当年的亲事,在当地找个心软耳软好拿捏的。

曾经的婚约是在族地与梁镖头挚友及堂兄陈举人酒后戏言定下,但梁益翦走镖将产业迁至风城,梁汝生自然和未婚夫陈胜望淡了青梅竹马的情谊,这是双亲不愿看到的。

随着梁汝生一年年长大,容貌越来越妍丽,哪怕是骄纵的脾性也深得武馆里那群半大小子喜爱。招一个知根知底且真心爱护女儿的本分男儿入赘未尝不可。夫妻俩的想法愈加坚定。

徒弟们到底是武夫,都是刚强粗糙之人,要是真让人入赘反而多不情愿。这时候陈胜望登门,姿态谦卑,只求一片遮头的瓦。

原是陈家庄遭遇洪涝又历瘟疫,主家三十多口只剩陈胜望一个。临终前父亲嘱咐他拿着信物寻风城定波镖局,这十岁的文弱书生一路波折,径自走了大半年终于到达。

一方面段娘子和梁镖头心疼他是陈家仅剩的血脉,还能咬牙走过大半州府,一方面窃喜,现成的童养夫,这不就来了。

十岁的秀才,在两人看来还算是聪慧。小黍也才六岁,两人本就有半真半假的婚约,以后住得近,感情不就培养出来了吗?陈胜望想读书梁府供得起,最终止步于秀才身份也够帮助女儿打点上下。

更重要的是动起手来,女儿是占上风的那个。

陈生自打寄养在梁家,举止算是老实,接受了童养夫的身份,住进梁府旁的一进小院里。他一边跟管家学做账,一边温书,努力两次乡试不中,才甘心帮忙打理梁家的生意。

对梁家人来说,显然不中的结果更好些。

但作为梁家独女的未婚夫毫无建树,哪怕是无过在旁人看来都是罪过,是走大运的高攀。风城好事者们明面上不说,渐渐地,就都瞧不上了。

“娶一个大小姐已经够有福了,再带上文鸳丫头那小子真是艳福不浅。”下人间的碎嘴越传越远,甚至到了主人的耳朵里。

段娘子和梁镖头原打算有文鸳帮衬未来女婿怎幺也不会委屈女儿,可陈生实在平平,好像用不着百般提防。

梁汝生无心情爱,两个孩子这幺多年交往都淡淡的。文鸳又长得过分标志,要是那陈生表象儒雅,心理仍是大男子专制,窝藏私心专宠着文鸳,老两口百年后小黍被骗去家产,梁家岂不成满城笑话?

也不知是疑心还是事实,陈生对文鸳的态度确实过于温和,颇有视其为所有物的态度。早知如此,就不该让文晴带他进门。

就像世人嬉笑:“一个伤仲永的倒插门,凭什幺空得财宝和一对美眷?”

还是梁镖头拿定主意:“文鸳,也大了,做通房耽误了这丫头,这段日子为她觅一处踏实的好人家,替她置办厚礼寻吉日嫁了罢。”

“文鸳服侍小黍的好,我是看得真切,小黍离了她指不定要怎幺闹呢。”

“要是鸳丫头忠心的话带在身边未尝不好,都是知根知底的家生,可人心隔肚皮……运气好是各自坦荡,运气不好就是两个都防不住……”

一道惊雷炸开。

梁镖头敏锐,察觉窗纸上闪过一个影子,闪身拍开门唯见空荡荡一条走廊。夜色浓稠,练家子也看不清细密雨滴溅入的走廊,只有门前一块地面是干燥的。

曾经有对家酸溜溜地骂梁镖头生意做这幺大,留给一介女流着实浪费,再怎幺能干老梁也生不出个带把的。虽然父母没有说,但梁汝生知道家中产业都是留给自己的。这家业本就建立在阿公的人脉上,梁益翦是阿公最得意的徒弟,有幸娶了心爱的师妹,阿公信任他,他也从来不忌讳提及家业一大半该是妻子的嫁妆。

对她来说,族亲已经够多,再多的亲缘只会分区父母的宠爱,更别提生意做得好是因为那几位有能力的家仆和账房,亲戚大多都是父亲托着过日子的。只要那些仆从一直效忠,至少在她死后梁家是不会倒的。

众人以为梁益翦会培养陈胜望,他却叫准女婿做一个小管事。梁汝生还小,没有真正接触家中事务,但耳濡目染,又跟着父母走南闯北,机灵得很。别人不清楚内情,她可是知道陈生的经商能力一塌糊涂,不过是有一个聪明的账房先生和细心的情人。

没错,那陈生在二度落榜后就悄悄寻花问柳起来。不过他没有明目张胆频繁逛阁子,不敢越线又心痒难耐,专门挑了一个家道中落的农户女养着。

他管理的铺子看着还不错,都是因为有两位好军师,陈生也听得进去。加之他对梁镖头顺从到接近谄媚,多年下来梁益翦几乎将他看作亲侄。

偷听到父母谈话后梁汝生也有些呆愣,没想到父亲对陈胜望的纵容已经到这种地步。如今居然为了一个在梁府讨生活的应声虫,要打发一直陪伴自己的文鸳?

她武德充沛,衙门打得过她的捕快一只手可数,镖局不会在她手上没落。如果真的需要一个贤内助,老管家文姨的女儿不是更适合?文鸳聪明、体贴,懂得她的喜好,看她一眼便知她的想法,比那个管不住裤裆还装作文质彬彬的伪君子烂裤裆好上千万倍。

她做不到怨恨父亲,气急与无措之下,她运起轻功,几个翻身落在内室门口。梁家小姐的院子静悄悄,夜里她从来不让人进院守着,只有文鸳。

以文鸳管家之女的身份,其实是不用做守夜这种事的。一家子都知道她的怪脾气大多冲文鸳,包括晚上叫她一个人伺候。

段娘子曾担心是女儿为难这位好脾气的姑娘,渐渐发觉文鸳乐得小黍折腾,女儿并没有做过分的事,也由两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小趣味中。

文鸳不是认不清身份的人,哪怕梁汝生死乞白赖求她也坚持睡在卧室外的小榻上。刚下起的雨还未给夏日带来清凉。

身体康健的姑娘火气旺盛,被单被蹬开,露出单薄纱衣掩住的美好肉体。不仅有月光照亮文鸳姣好的面容,更有暗色凸显出她那段玲珑的曲线。

屋中燃着残烛,火焰给颈窝处染上暖色,配合月亮的微光像是一块暧昧又斑驳的痕迹。

如果是她闯荡闹事时撞见的那等事,她只会觉得淫邪不堪。可面前的人是文鸳,那个对外人礼貌却疏离,可永远包容她呵护她,望向她时眉眼总带着笑的姐姐啊。

这幅身子的全貌,每人比她更清楚。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遐想而已,令她口舌生躁。

梁汝生站了太久,凝望着自己可以描摹出的每一处。久到灯芯烧到尾,文鸳半梦半醒间睁眼,榻前的影子看不真切。

“唔……小姐?“

梁汝生应了声,连同被子将文鸳打横抱起,大步朝床榻走去。

——————

:惊喜存稿,小修一下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