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应祈正在练场边上的树荫里坐着,手里攥着一把野草,百无聊赖地往地上扔。
王褚飞不在。一大早他就跟着师傅下山去了,说是要买一味名贵的药,得去拍卖行那种地方。应祈问他去几天,他说“明早就回”。应祈又问那女孩的饭怎幺办,王褚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着办。
应祈当时就翻了个白眼。
这会儿他已经蹲在这儿快半个时辰了,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去膳房能顺点什幺。馒头太干,窝头太硬,昨天那半只烧鸡还剩个腿……
“应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是平时玩得不错的师兄,姓周,比他高两届,整天笑嘻嘻的,最爱凑热闹。
“你怎幺还在这儿坐着?”周师兄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山下有异兽戏,去不去?”
应祈一愣:“异兽戏?”
“对!异兽团!”周师兄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听说有个两个脑袋的猴子,活蹦乱跳满场窜!还有会跳舞的羊,会算数的鸟,可稀奇了!”
他撞了撞应祈的肩膀:“票可贵了,平时根本看不上。今天我有个朋友弄到几张,多了两张,叫上你,去不去?”
应祈心动了。
异兽戏的名头他听过,是那些走南闯北的异兽团才有的大场子,一年来不了几回,票贵得离谱。他这种普通弟子,平时连想都不敢想。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寝房的方向。
女孩在里面。
王褚飞临走前没说什幺,但他知道那木头什幺意思——看好她,别出事。
“可是什幺?”周师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寝房怎幺了?”
“没、没什幺。”应祈收回目光,“就是……师傅不让下山。”
“跟着我,谁会发现?”周师兄挤挤眼,“咱们偷偷去,偷偷回,神不知鬼不觉。再说了,异兽戏诶!两个脑袋的猴子!你一辈子能看几回?”
应祈咬了咬嘴唇。
两个脑袋的猴子……确实想看。
“那……”他站起身,“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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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房里,女孩正坐在窗边,借着窗户缝透进来的一点光,低头缝着什幺。
听见门响,她擡起头,看见应祈进来,笑了一下。
“怎幺了?”
应祈挠挠头,有点心虚:“那个……我……我出去一下。”
女孩眨眨眼:“去哪儿?”
“就……山下。”应祈含糊其辞,“有个师兄叫我去办点事,很快,后半夜就回来。”
他指了指桌上:“王褚飞走之前给你留了水和吃的,够你今天晚上吃的。半夜我回来再给你带宵夜。”
女孩看着他,没说话。
应祈被她看得更心虚了:“真的很快!我保证后半夜就回来!你……你就在屋里待着,别出声,有人敲门别应,等我回来。”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你去吧,”她说,“我没事。”
应祈松了口气,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真没事?”
女孩笑了:“真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待一晚怕什幺。”
应祈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他说不上来是什幺感觉,就觉得……她笑得很好看,但也笑得有点……空?
“那我走了。”他拉开门。
“嗯。”
门关上了。
女孩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东西。那是王褚飞另一件破衣服,她昨天发现的,还没来得及补。
针脚细细的,密密的,一针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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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祈和周师兄沿着山道往下走。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山道两边是密密的林子,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
“快快快,”周师兄在前面催,“再晚就赶不上了!”
“来了来了!”应祈小跑着跟上。
转过一个弯,山道上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个老伯,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戴着个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从应祈身边走过。
应祈看了他一眼。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老伯走路的姿势……不像老人。脚步太稳了,腰背太直了。还有那斗笠,遮得太严实了,这个点太阳都快下山了,遮什幺?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伯已经走远了,背影隐在林子的阴影里。
“快走快走,磨蹭什幺!”周师兄在前面喊。
应祈收回目光,没多想,跟着周师兄跑下山去。
他不知道,那个老伯在他走后停了下来。
斗笠微微擡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典越看着应祈跑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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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镇子里,异兽戏已经开场了。
周师兄拉着应祈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找到座位。戏台上灯火通明,锣鼓喧天,一个穿着花衣裳的汉子正敲着锣吆喝:
“各位看官!今晚咱们异兽团给各位献上百年难遇的奇景——双头神猴!”
锣声一响,一个铁笼子被推上来。
笼子里蹲着一只猴子,灰色的毛,普通的猴子——但脖子上真的长了两个脑袋!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四只眼睛滴溜溜转,互相看着,好像也在好奇。
“哇——”台下惊呼一片。
应祈瞪大了眼,嘴都合不上。
“怎幺样!没骗你吧!”周师兄在旁边得意洋洋。
“太神了……”应祈喃喃。
接下来又是会跳舞的山羊,会算数的鹦鹉,会钻火圈的狗。应祈看得入神,把什幺都忘了。
锣鼓声,叫好声,笑声。
他坐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一起喊好。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九歌山上,他的寝房门口,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正站在那里。他更不知道,这场“异兽戏”,从头到尾都是典越为他准备的。
典越知道应祈贪玩,知道他对稀奇东西没抵抗力,知道他一定会去。
所以安排了周师兄,安排了票。
只等应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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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散了。
应祈和周师兄随着人流往外走,他还在回味那只双头猴,嘴里念叨着:“太神了,那俩脑袋怎幺长的……”
“行了你,”周师兄拍他肩膀,“回去别乱说啊,让人知道咱们偷跑下山就完了。”
“知道知道。”
两个人摸黑往回走。山路不好走,周师兄走得很急,应祈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那只猴子。
回到九歌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应祈和周师兄分了手,悄悄摸回自己寝房。
门虚掩着。
他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关好门了。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回来了。”他压低声音。
没人应。
他摸到桌边,点亮蜡烛。
烛光亮起来的那一瞬,他愣住了。
床铺是乱的。
王褚飞的床,也就是女孩睡的地方,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桌上有水渍,像是泼洒的。
“……乐嫣?”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抖了。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那里,举着蜡烛,看着那张空了的床,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蜡烛油滴在他手上,烫得他一抖。
他猛地转身,冲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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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祈在九歌里疯了似的找。
他不敢喊,怕惊动巡夜的人,只能一处一处摸黑找。膳房,茅房,柴房,练场,他平时能想到的地方全都找遍了。
没有。
哪儿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他蹲在一个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没事的,”他喃喃自语,“没事的,她肯定是自己躲起来了,怕有人来查……对,肯定是这样……”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
他想起山道上那个戴斗笠的人影。想起那个怪异的、不像老人的步伐。想起自己回头看了一眼,什幺都没想,就跑下山去看什幺双头猴子了。
他蹲在那里,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