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刚得罪完董卿语,晚上迎客宴还得照常到场,装得客客气气,你来我往。
于是今夜,华灯初上。
董府宴厅内觥筹交错,宾都豪绅齐聚一堂,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满座衣香鬓影,人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对着主座方向献上最诚挚的敬意——对辰妃的敬意,对她腹中那位即将出世皇子的敬意。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宾客们言笑晏晏,互相吹捧,一派歌舞升平。
辰妃端坐于主座,仪态万方。董仲甫在侧座相陪,满面红光,接受着众人轮番的敬酒与攀附。今晚他是主角——不,应该说,今晚他是最风光的配角。能和辰妃攀上这般关系,其他人这时候不巴结他,更待何时。
董卿语坐在更向下的位置,嘴角噙着得体的笑,目光却时不时往龙娶莹的方向飘。
龙娶莹和王褚飞的席位与董卿语平齐。再往下,才是满堂的宾都豪绅,排座如云。
龙娶莹的目光全落在满桌菜肴和丫鬟们即将端来的新菜品上,还没端到,就已经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了,那模样跟等食的猫没什幺两样。
王褚飞用指尖弹来一滴水珠,打在她手上提醒仪态。龙娶莹被打疼,甩了甩手,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扭头,她瞥见辰妃在觥筹交错的间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龙娶莹多看了一眼。
然后目光立刻被另一道晶莹剔透的水晶银莲糕吸引走了。
---
一群仆从端着佳肴上来,在董仲甫面前摆开。
董仲甫扫了一眼,擡手指了指其中几道菜。旁边立刻有人拿起筷子,一一尝过。
旁边的小吏将桌上的漏斗翻过来,细沙开始簌簌往下漏——这是计时,等沙漏完,试毒的人依旧安然无恙,才能动筷。
董仲甫也不急,侧身与旁边的人交谈,偶尔大笑几声。端酒的人上前为他斟酒,他擡头扫了一眼那人,又移开目光,继续说话。
漏斗里的沙流完了。
董仲甫挥挥手,让人把刚才尝过的菜全撤了下去,只留下那些没被指过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那个端酒的仆人,此时已经悄悄退后几步,混入人群中,低着头往殿外走。
他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完成差事的仆人。
可刚走到厅口,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了黑暗里。
没有惊动任何人。
---
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今晚真正的重头戏终于登场。
歌舞盛宴开始了。
一群舞姬踏着鼓点鱼贯而入,身上穿着轻薄的七彩纱衣。她们怀抱琵琶,腰肢柔软,眼波流转,翩跹起舞。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落在那些窈窕的身段上。
董仲甫的眼神尤其浑浊,透着淫邪的光。他在领舞那个女子身上流连忘返——身段窈窕,面容冷艳,腰肢扭动时像条蛇。
龙娶莹本来正等着伺候的奴仆把桌上的羊腿切好。她琢磨着这羊腿烤得焦黄,待会儿蘸椒盐吃,肯定香。那队舞姬一进场,她的眼神立刻亮了——领头那女子,小腰真细,真好看。
奴仆把切好的羊腿肉递过来,她接过盘子,低头咬了一口,目光还黏在那女子身上,边嚼边看,入了迷。
王褚飞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领舞女子身上,只一眼,就察觉到不对。那女子的腰肢太有劲道,旋转腾挪时步伐稳健,分明是练过武的。他捏着杯子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声张。
音乐渐渐激昂,歌舞升平,掩盖了暗流汹涌。
领舞女子水袖翻飞,眼波流转,看似媚眼如丝,实则那眼神深处,藏着杀意。她旋转,腾挪,一步步靠近主位上的董仲甫。
王褚飞觉察出不对劲,侧头看向龙娶莹。
她嘴里塞满了羊腿肉,腮帮子鼓得跟个仓鼠似的,盯着那女子,满眼写着三个字——色眯眯。
王褚飞简直没眼看。
他收回目光,身体却已经戒备起来,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状况。
---
就在歌舞达到高潮、鼓声最密集的一刹那!
领舞女子一个极速的旋身,顺势坐进了董仲甫怀里。这亲昵主动的动作惹得满堂宾客哄笑,董仲甫更是得意,伸手就要搂她的腰。
女子却热情大胆地贴近他,看上去像是投怀送抱,实际上她的手正往董仲甫身后摸——
那里摆着一架绣屏,是前日刚送来装饰宴厅的。绣屏上的刺绣巧夺天工,龙纹是立体的,凸出绢面一寸有余。而在那龙头的犄角里,缝着两把刺刀。
“撕拉——”
一道极细微的声响,被鼓乐完全盖住。女子从龙角里取出刺刀,反手就朝董仲甫肥硕的脖颈刺去!
快!准!狠!
董仲甫虽然身体肥厚,但反应不慢。那细微的声响让他瞬间警觉,猛地往后一仰——
“噗嗤!”
短刀擦着他脖子边的肥肉划过,带起一溜血花!虽然没有割断喉管,但也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一击未中,顿时——
“有刺客!!!”
“保护娘娘!!!”
辰妃被惊扰,动了胎气,吃痛地捂着肚子。
整个大厅瞬间炸了锅!
精美的瓷盘玉碗被惊慌的人群扫落在地,摔得噼里啪啦粉碎。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桌椅翻倒声混成一团。刚才还一派和谐的宴厅,眨眼间变成了混乱的战场!
董仲甫摔下座位,又惊又怒,捂着汩汩冒血的脖子,一脚踹翻了面前堆满佳肴的案几,面目狰狞地咆哮:“给我拿下她!”
护卫们一拥而上。
那女子身手极为了得。刚取出来的刺刀此刻成了防身武器——可这刺刀是为刺杀准备的,又小又薄,根本架不住护卫们手中的重兵。几轮交锋下来,她手里的刺刀已经卷刃变形。
她反手从绣屏里抽出另一把刺刀,双刀在手,瞬间撂倒了几个扑上来的护卫。
就在这时——
“嗖嗖嗖!”
几道细微的破空声。
女子的身形猛地一僵。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突然多出来的几个血窟窿。血从那些窟窿里涌出来,瞬间染透了七彩的纱衣。
她擡起头,看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一个穿着黑色侍卫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袖子里的暗器机关还在微微冒着烟。他面容冷峻,眉间的白玉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却只涌出一口血。
她倒了下去。
香消玉殒。
---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龙娶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发射暗器的男人身上。
他穿着董家的侍卫服,黑色底,金色绣纹。但那绣纹,和这两日在董府看到的普通侍卫完全不同——
精致的玄武,盘踞在衣襟上,气派非凡。他额上系着黑色金边的抹额,眉间缀着一块白玉。
董家侍卫的规矩分格分明,靠的是身上的金丝绣纹分辨阶级。
底层侍卫,衣服上是普通的金色花纹,负责执勤、换岗、守门、巡逻。
普通侍卫,绣纹是鱼,只负责保护董仲甫。
中等侍卫,算是小队长,手里能管十几个人。绣纹是朱雀,负责整个董府的安全,权力更大,可以不怎幺干活。
而这个人——玄武。
整个董府,只有这一个玄武。
他是董府所有侍卫之首。
董府的这些侍卫,其实说是侍卫,但龙娶莹进城时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兵,都是董府的人。董府的侍卫其实就是换了身衣服的兵,由他所掌控。只不过对外不能穿甲胄——那是谋反,所以套着侍卫的壳子,实际上就是董仲甫的私兵。
而这个玄武,就是这支兵力的头,也可以叫总军。
龙娶莹在意的不是他的官职,而是他用的暗器。
袖箭,是江湖人才用的东西。而且那暗器不是普通的货色——那机关,那准头,那瞬间多发的手法,分明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带着个人风格的。
这样的人,居然是董府的侍卫?
她擡眼看向董仲甫。
董仲甫看着那个出手的男人,眼神复杂。一是有赞许——这人出手及时,救了他一命。二是有遗憾——没留下活口。人死了,线索就断了。
那侍卫已经处理完现场,快步上前行礼。
董仲甫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传我命令,封锁宾都所有入口。此人一定有同伙,给我查!”
“典越遵命。”那侍卫一拱手,起身迅速离开。
龙娶莹的耳朵动了动。
典越。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
刚才的混乱中,满堂宾客都在往外逃窜,唯独龙娶莹连屁股都没挪一下,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唯一可惜的是,刚才那块羊腿被人撞翻了。
王褚飞因为混乱,早就站起身。他微微侧身,把还在为羊腿惋惜的龙娶莹挡在了身后,那动作几乎是不自觉的,像是本能。
龙娶莹刚要开口问他,一会儿能不能让人再送一只羊腿去客宅,一擡头,却看见王褚飞的眼神。
他看着那个叫典越的男人离去的方向。
那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他认识这个人。
龙娶莹看眼神,心里就明了了。
---
现在最大的事,是辰妃。
她被惊扰,动了胎气,捂着肚子脸色惨白,被一群人簇拥着扶了下去。皇嗣安危,比什幺都重要。
宴厅里一片狼藉。董仲甫捂着脖子,被侍卫护着往内院走。宾客们惊魂未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龙娶莹还坐在原位置,被王褚飞挡在身后,扫视着这一场荒诞又血腥的混乱。
她一直没动,不是临危不乱。
是这场刺杀,太荒谬了。
下毒,献舞——两套刺杀方案。说它高明吧,确实能混进董府,也确实差点要了董仲甫的命。说它不高明吧,刺杀董仲甫这幺重要的事,居然只靠一个舞姬和下毒,就没了后手?
下毒的人被抓了,舞姬死了。那两个真正的刺客,全都没了。
龙娶莹不动,是因为她看出来这场刺杀漏洞百出,就像是奔着失败来的。
伤不到自己,何必费劲起身?
倒是那块“羊腿”可惜了——说的是羊腿,但龙娶莹看的却是那女子被拖走时地上拖出的血痕。
然后她收回眼。
这场乱,倒是个好机会。
这场刺杀的混乱倒是个好机会。龙娶莹慢慢托起脑袋想。
辰妃出事,董仲甫的注意力肯定全在那边。整个董府现在都乱了,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林疆还在董府被关着。
他出现在董府,绝对不可能是巧合。一定和自己有关。董仲甫那个老狐狸,心机深得她根本摸不透。她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得去见林疆一面。
可怎幺甩开王褚飞?
她擡起头,看了一眼身前的男人。王褚飞正皱着眉,扫视着混乱的人群,手还微微挡在她身前,像是不自觉的护卫动作。
龙娶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才是最麻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