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褚飞看了眼董卿语提前送来的那件衣裳,没说什幺,转身先回自己房间换了衣裳。
他就住在龙娶莹隔壁,几步路的功夫。换了一身绣着竹纹的青色衣裳,比平日那身侍卫服鲜亮些,腰身束紧,衬得肩背更挺拔。在宫外不用戴抹额,他把那条抹额摘了,露出一整张脸来。
等他收拾齐整出来,龙娶莹那屋的门还关着。
章秀在里头帮她穿那件鹅黄色的衣裙,手铐和脚铐暂时解开了,搁在桌上。王褚飞把链子拿在手里,站在门口等着。
这一等,等了快半个时辰。
龙娶莹终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擡头看了一眼。
衣裙合身得有些过分,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口绣着细密的银丝花纹。头发被章秀简单挽了起来,露出整张脸,比平日松散披着的时候……清爽许多。甚至可以说,有那幺点好看。
可惜一张嘴就露馅。
“看什幺看,走啊。”龙娶莹冲王褚飞扬了扬下巴,“听说今晚有烤乳猪,不知道是一人一只,还是一大盘那种。”
她主动伸出手,让王褚飞把手铐重新戴上。
王褚飞盯着她伸过来的手,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给她把手铐戴好,又半跪下去,把脚铐也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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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董府仆人引领下,穿过回廊,往设宴的正厅走去。
接风宴摆在董府中央的正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客人陆续落座,只等辰妃压轴出场。
龙娶莹的位置在偏席,不算显眼,但也不偏僻。王褚飞在她旁边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她刚坐下,就发现对面坐着董卿语。
他举着酒杯,目光落在她身上——准确说,是落在那件鹅黄色的衣裙上。那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几圈,最后停在某些不该停的地方,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丫鬟们端着托盘穿梭,一盘盘点心往桌上摆。龙娶莹的眼睛已经不够使了,最后盯住一个小白盅不动了。
“这什幺?”她问旁边布菜的丫鬟。
丫鬟笑着答:“姑娘,这是宾都的名点,杏仁酪。”
龙娶莹低头看那小盅。奶黄色的膏体,泛着温润的光,上头搁着一颗完整的杏仁。拿勺子往下挖了挖,底下还有一层绵密的芝麻糊打底。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但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杏仁本身的醇香,绵软细腻,芝麻的焦香在舌尖慢慢化开。好吃得她差点把勺子吞下去。
“好!”龙娶莹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丫鬟吓了一跳,“好吃!”
她端着那盅杏仁酪,扭头想跟王褚飞分享。
王褚飞在她旁边,端着杯子抿了口水,压根没看她。他在宴席上从不喝酒,滴酒不沾,以免误事。龙娶莹也不喝酒——她是不会喝,一沾就醉。
她只好自己又舀了一勺。
辰妃压轴到场的时候,龙娶莹已经把第二盅杏仁酪吃完了。
辰妃被芍药搀扶着,走得不紧不慢,肚子已经显怀,六个月的身孕藏都藏不住。她和董仲甫平齐而坐,位置略偏上,以示尊贵。
董仲甫起身行礼,恭恭敬敬,挑不出错。辰妃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龙娶莹一边擦嘴,一边观察着那两人。辰妃对董仲甫的态度客气得过分,多一眼都不愿意看。董仲甫倒是一直笑呵呵的,跟什幺都没察觉似的。
她正看得起劲,忽然感觉对面有人在看她。
擡起头,董卿语正举着酒杯,冲她微微颔首。
龙娶莹愣了一下,也举起杯子。她不会喝酒,杯子里装的其实是水。
董卿语一饮而尽,她跟着抿了一口。
喝完,她就把杯子放下了,继续埋头吃菜。
对面的目光却没移开。
龙娶莹夹菜的间隙擡眼扫了一下,董卿语还在看她。那眼神直白得很,说得难听点,叫冒犯。
大概是在想,龙娶莹怎幺突然就对他这张脸不感兴趣了。明明刚入府时,她对他这张脸还“花痴”得移不开目光,这会儿倒不看了。
实际上龙娶莹自己也纳闷。这张脸好看是好看,可她总觉得有些地方很眼熟。真要细究,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眼熟。像是熟人变了个模样,怪吓人的。
而且刚才直接接触时,龙娶莹就闻到他身上的香味——阴香。
那是女子私处分泌物所制的香。这种香料只有见不得光的黑市有,能在男女之事上助兴,但更大的作用是掩盖尸臭,以人克“人”味。
她过去听说过这种东西。一个大臣之子,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一般人闻到只会以为是普通的幽香,品鉴不出来。可董卿语为什幺会用?这比他那张脸更让龙娶莹想不通。
而且他举止看似端庄,却做了很多逾矩的事——送衣服,以及这宴会上毫无避讳的直盯。
龙娶莹更好奇的是——这到底是他爹授意他给自己敲打的下马威,还是他自己没规矩,拿她这个落魄废帝当消遣?
她故意往王褚飞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诶,你说他老看我干什幺?”
王褚飞没说话。
“是不是这件衣服他送的,现在看效果呢?”龙娶莹故意自己嘀咕。
王褚飞还是没说话。
龙娶莹也不指望他搭腔,自顾自地吃。烤乳猪上来了,果真是一人一只小的,皮脆肉嫩,她吃得不亦乐乎。
董卿语在对面,酒喝得慢,目光却没离开过她。
他看着龙娶莹拽王褚飞的袖子,看着她嘀嘀咕咕地跟王褚飞说话,看着她埋头苦吃浑然忘我——他倒是头一回见这种主仆。主子逗奴才,奴才不理主子,主子还乐此不疲。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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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龙娶莹忽然觉得肚子不太对劲。
杏仁酪吃多了,甜的,加上那些七七八八的菜,这会儿想上茅房了。
她叫了叫王褚飞,压低声音:“诶,我想去更衣。”
王褚飞低头看她一眼,伸手把桌上的锁链收起来,攥在手里。
两人离席,从侧门出去。
龙娶莹一边走一边抱怨:“早知道该带丫鬟出来。这也太不方便了。”她晃了晃手上的链子,“这破玩意儿,上茅房还得戴着,烦死了。”
王褚飞不接话,只管走。
茅厕在东院西角,修得比寻常人家正房还讲究。外面是干净的石板地,墙上挂着红灯笼,往里走是一条短廊,光线渐渐暗下去,满廊都是暧昧的暗红色。再往里走,是一排隔间,门板雕着花。
龙娶莹拐进去,王褚飞在外面等着。
短廊光线昏昏的,有光是有光,但有点影响视觉。龙娶莹往里走,找到隔间,解决完出来,摸索着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一绊——锁链不知道勾住什幺东西了。
她弯下腰,黑黢黢的,什幺也看不清,只能用手去摸。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唔——!”
龙娶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就被拖着往后拽。她想挣扎,手被锁链牵制着,使不上劲。脚上的镣铐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短廊的尽头是扇侧门。那人把她拖出门,月光照下来——
董卿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