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宴后的定北侯府,气氛比往日更为压抑。
苏沉雪坐在廊下,指尖轻轻拨弄着炉火。回门那天,她抛下的鱼饵显然已经让萧彻坐立难安,接下来只需静候佳音。然而,她的思绪却被花园尽头传来的嘈杂声打断。
「哟,这不是我们那文弱的世子爷吗?怎么,回了一趟苏家,连骨头都变酥了?」
那是一个带着嘲讽的粗豪声音。苏沉雪认得,那是侯府偏房的庶子萧厉,平日里仗着几分武艺,最是看不起病弱的萧廷。
苏沉雪放下茶盏,起身悄无声息地往暗处走去。
月色下,萧廷被几名身材魁梧的家丁拦在暗巷转角。萧厉一只手重重地按在萧廷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纤细的骨架捏碎。
「萧厉……放手。」萧廷声音沙哑,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得透明,却死死咬着牙,没有退缩一步。
「放手?你这世子当得可真是窝囊,大婚夜跑去烟雨楼,连拜堂都要新娘子一个人拜。要我说,你干脆把这世子的位置让出来,省得在这儿丢萧家的脸。」萧厉冷笑一声,猛地一推。
就在萧廷即将撞上石墙的瞬间,一道银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背。
「这侯府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偏房庶子来定了?」
清冷而沉稳的声音在暗巷中荡开,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苏沉雪站在萧廷身侧,一只手轻轻扶着萧廷的腰,另一只手则随意地垂在身侧,眼神如冰刺般射向萧厉。
「苏沉雪?妳这新进门的小娘子,这儿没妳说话的份,滚开!」萧厉被惊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羞成怒,伸手便要推开苏沉雪。
苏沉雪冷笑一声,不避不闪。在萧厉的手触碰到她衣袖的一瞬,她反手一折,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啊——!」
萧厉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得跪倒在雪地上。
「世子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是这座侯府未来的继承人。」苏沉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手上的力道却在加重,「你刚才那只手,按在了世子的伤处。既然你这么喜欢按,不如本妃废了它,让你记记什么叫长幼尊卑?」
「妳、妳疯了!我可是二公子!」萧厉痛得满脸通红,却在对上苏沉雪那双幽深如深渊的眼睛时,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那不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眼神,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冷漠。
「二公子?」苏沉雪松开手,像是在扔掉什么垃圾。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语气带着令人战栗的优雅,「从今日起,本妃不想在府里听到任何关于世子的流言蜚语。若再有下次,断掉的就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你这条命。滚。」
萧厉吓得屁滚尿流,带着家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暗巷重新归于寂静。
萧廷愣愣地靠在墙边,看着眼前这个纤细却强大的背影。这是她长大以来,第一次有人挡在她身前,为她挡掉所有的羞辱与暴力。
「走吧。」苏沉雪转过身,没有过多的安慰,转转身朝萧廷的私密书房走去。
书房内,烛火未点。
萧廷靠在门板上,呼吸依旧急促。苏沉雪直接将帕子扔在她的怀里。
「受了伤,就该还回去,而不是躲在这里哭。」苏沉雪声音低沉,她俯下身,接过萧廷手中那团乱七八糟的棉帛,动作利落而冷淡地替她擦拭肩上的淤青。
萧廷垂下眸子,不敢看她:「他们人多……」
「退让换不来太平。」苏沉雪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直视自己,「妳是定北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却选择在这里自我怜悯?萧廷,我救得了妳一次,救不了妳一世。」
这话太过直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直接刺破了萧廷长年伪装出的软弱。
萧廷看着苏沉雪。
在那双如寒冰般清澈的眼眸中,那语气、那份强势的保护、甚至是那句「哭是最没用的」……
一段被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萧廷脑中剧烈震荡。十多年前那个火场废墟中,那个拉着她走出来的小女孩,也曾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妳……」萧廷喉咙发紧。
苏沉雪替她拉好外袍,修长的手指优雅地划过她的颈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危险的甲方姿态。
「明日一早,我要看到萧厉那只按在妳肩上的手,不再能举起酒杯。做得到吗?」
苏沉雪说完,转身离去。
萧廷坐在阴影中,看着那方洁白的帕子,呼吸久久不能平复。她第一次意识到,苏沉雪不只是那张契约上的合作伙伴。
她是唯一的、能逼她从这层虚假的纨绔皮囊中走出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她想要全心依附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