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急,定北侯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被复上了一层厚重的白。
红色的喜轿在大门口停了许久,周遭却安静得可怕。没有震天响的爆竹,没有喜婆讨喜的唱号,只有寒风卷起碎雪的呼啸声。
围观的宾客与路人越聚越多,指点声与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散开。
「这定北侯府是怎么回事?新娘子都到门口了,世子人呢?」
「听说……听说世子昨儿个进了烟雨楼,被那位柳如烟姑娘缠住了,到现在还没下楼呢。谁不知道世子早被那狐媚子勾了魂,心里眼里只有那一块肉。」
「啧啧,这苏家大姊可真是可怜。原本该是嫁给那前途大好的才子萧彻,稳稳做个清流主母的命,偏偏跟妹妹换了亲,结果大婚头一天就得面对这种烂摊子,还要跟一个歌姬抢男人,这脸面简直是被踩进泥里了。」
轿内,苏沉雪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眼睫微颤,却没有露出一丝愤怒。
前世,她确实是人人称羡的「状元夫人」,可那荣华背后是无尽的凌虐与鲜血。如今这些讥讽,对她而言,连那别院密室里的万分之一寒意都比不上。
「大、大小姐……」随亲的喜婆在轿外,声音颤抖得厉害,「世子爷他……他尚未归府。侯爷和夫人那边说……说让您再等一等,或许、或许世子正往回赶呢。」
再等一等?
若是等下去,等到这雪化了,等到这天黑了,她苏沉雪就会成为京城百年的笑谈。
定北侯府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想给这个「换过来」的新娘一个下马威。
「不用等了。」
轿帘内传出的声音清冷如玉,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掀开了红绸轿帘。苏沉雪没有等喜婆伸手,自己便跨出了花轿。
她身着大红嫁衣,在这漫天飞雪中,鲜红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道劈开黑暗的利刃。虽然红绸盖头依旧覆面,但她挺拔的脊梁与那份从容的步态,竟压得在场的嘈杂声瞬间小了大半。
「大小姐,这……这不合规矩啊!新郎不在,您不能自己进门啊!」喜婆急得想拦。
「规矩?」苏沉雪在侯府大门前站定,红绸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定北侯府与苏家联姻,是圣上亲赐的恩典。世子不在,那是他的失察;但我若不进这门,便是苏家与侯府共同抗旨。这罪名,妳担得起,还是定北侯担得起?」
那喜婆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吓得脸色惨白,竟是不自觉地退开了一步。
苏沉雪不再理会旁人,伸手接过喜婆手中那段象征联姻的红绸。红绸的另一头拖在雪地上,空荡荡的,原本该是新郎牵着的地方,此时只有风雪掠过。
她就这样,独自牵着这段红绸,一步一步,稳健地踏上了定北侯府的台阶。
正堂内,定北侯萧父与侯夫人端坐主位,脸色铁青。他们原本想借此挫挫这苏家长女的锐气,却没想到她竟敢直接闯进来。
「苏氏沉雪,妳这是成何体统!」萧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苏沉雪隔着红绸,对着主位的方向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静:「侯爷恕罪。世子贵人事忙,沉雪身为妻子,理应为他分忧。这拜堂之礼,不应因一人缺席而废。若侯爷不反对,这礼,便开始吧。」
「妳要独自拜堂?」侯夫人惊呼出声。
这在京城建城以来,简直闻所未闻。
「有何不可?」苏沉雪转过身,面向大门外的苍茫雪色,「天地在上,圣旨在前。沉雪拜的是大义,是婚盟,而非一人。」
礼赞官吓得冷汗直流,但在苏沉雪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下,竟是不自觉地颤声喊道:
「一……一拜天地!」
苏沉雪优雅转身,对着堂外的风雪,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她对着主位上两位神色复杂的长辈,动作端正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夫妻……对拜!」
这一声喊得极其艰难。苏沉雪对着身旁那空无一人的空位,微微颔首。
那一刻,正堂内安静得连雪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众人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原本的嘲讽与嬉笑不知何时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敬畏。她不像是一个受辱的新娘,倒更像是一个孤身入城的将领。
拜堂结束,苏沉雪没有等待任何人的搀扶,转身便朝着新房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侯夫人身侧时,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入耳:「侯府的规矩,沉雪自会守。但从今日起,这侯府的内务,沉雪也代世子,一并接管了。」
她未曾回头看那些惊愕的面孔,红色的裙摆划过地面,惊起一片雪尘。
今夜,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苏沉雪不是被侯府迎进来的。
她是自己走进来,并亲手拿走了这座府邸的钥匙。
至于那个在烟雨楼「温香软玉」的世子……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