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珵每月都会邀请好友到自己的林园做客。
今日也不例外,他在大理石台前站着,执笔写字,袖口向上挽了三截,露出修长精壮的小臂,青丝如墨垂落肩头,旁边的丫鬟见了,默默地走上前用玉冠为他梳理头发。
少女指尖轻轻划过少爷的耳后,笔顿,一副即将完成的漂亮字画毁了。
“你叫什幺名字?以前怎幺没见过你。”沈珵收起笔,长睫下垂,语气不冷不淡。
“奴婢春月,前天刚来府中。”
丫鬟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犯了错,反而是将头擡得高些,尽量让自己的脸对着他。
“多大了?”
听了这话,春月不禁沾沾自喜,脸上浮现出一朵红云,声音娇俏中带着一丝羞怯:“奴婢十八。”
周嬷嬷的孙女儿,费尽心思才把她安排在大少爷身边。她眼高于顶,自觉容貌不比那些贵女差,哪怕不是妾,做个通房也好。
男人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幺,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丫鬟不少,这幺明目张胆的,怕不是上面有人。
已经不止一次这样了。
“骆忠。”
沈珵将带墨的笔往木桌上一扔,墨汁四溅,好端端的一幅字是彻底毁了。
这一动静,让在旁边假寐得男人皱了皱眉,怀里那只雪白的狸奴喵喵叫,他这才睁开眼,细长如玉的手轻轻拍在猫儿身上,低声哄道:“宝儿乖,宝儿不怕。”
丫鬟还没明白什幺事,但直觉不对,她刚想跪,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像魑魅一样落在亭后,一条黑色的铁链环住那丫鬟的腰,丫鬟还没叫出声,一颗石子从骆忠的袖口飞出,打在了她后背的哑穴上。
少女大张着嘴,涕泗满脸,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像条狗一样很快就被拖走了。
其他人面色无常,重新铺了一张宣纸,沈珵的心情大概是不错的,又执笔开始写字,若是以前早就没了兴致。
刚刚的动静一点都不差的落在男人的眼里,漆黑的眼珠轻轻一转,狭长的眼尾上挑,忽然笑眯眯道:“这幺漂亮的姑娘你要怎幺处置?”
“母亲身边的人,教训一下就好。”
听了这话,他撇了撇嘴,又懒散的靠在躺椅上,怀里的猫在他的安抚下咕噜咕噜叫着,他轻轻将头一侧,碧绿色的华服衬得他脸色白的骇人,可偏偏眉眼是黑的,唇是红的,像传闻中的神诅山的山鬼,把透过花丛偷瞧沈珵的莺莺吓了一跳,惊慌失措间手里的水盆也落了地,在大理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莺莺慌乱的捡起盆子,下意识的跪下,头低低的抵在地板上,浑身瑟瑟发抖,不近不远的距离,他们大概注意到了,打扰了他们的清净。
正午太阳正辣,少女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涔涔的往下流,她只是路过恰好瞧到了大少爷一眼,看了第一眼就想看第二眼,一时竟然望的出了神。
顺着花丛缝隙中隐约只能看到那抹玉色的身姿,大部分的视线都被那绿衣男子给挡住了。刚才发生了什幺,莺莺一概不知,她脑袋里只有大少爷那漂亮的容颜。
美色误人,她还在绞尽脑汁得找借口,过了不知多久,没有想象中的动静莺莺这才小心翼翼地擡起头来,刚刚的那抹绿色身影早就不见,亭子里也空空荡荡,两人不知何时离开了。
莺莺松了口气,同时心里有些空落落得,她最后看了一眼亭子,落寞得离开了。
“那小丫鬟,你有意思?”刚才撞击的声音刺耳难听,就连他都忍不住皱眉,沈珵的两幅字都毁了,按照以往他肯定要大发脾气,可偏偏他看了一眼那丫鬟的方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说要带他去逗鸟。
“觉得好玩儿罢了。”他笑着不知道在想什幺,打开鸟笼,金丝雀也不跑,沈珵拿起桌上的瓜子仁耐心地一颗一颗喂给它,小家伙更欢愉了,一边吃一边歪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衬男人的手。
听了这话,柳琰卿眼睛一下亮了,他看着沈珵逗弄的金丝雀,金色的翅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喙上还有一抹红,黑色的瞳仁亮亮的,漂亮极了,看到沈珵,它欢喜的扑腾着翅膀,啾啾啾地叫着。
沈珵长了一副良人面,极致漂亮的五官极具魅惑性,大底见他的人都觉得他是翩翩公子,举世无双。
但是用手遮住其他的五官细细的瞧一处,眉细而弯,鼻高立窄,长挑的桃花眼凉薄又傲慢,天生的微笑薄唇带着嘲讽的意味。
身为他的好友,自然知道他的肚子里装着怎样的蛇蝎心肠。居然能放过扰他清净偷看他的小丫头,大概肚子里憋着什幺坏水儿。
“漂亮?”
刚才的距离虽然不远,但他的视力不好,只能看到一个又矮又瘦的绿色身影,没看清模样。
漂亮吗?沈珵看着掌心里的小雀儿,回想起莺莺的模样,很瘦,尖下巴小脸儿,鼻子嘴巴都是小的,唯独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她的身板儿很瘦弱,看起来营养不良,比她漂亮的女子比比皆是。
“还行吧,但胜在有趣。”
“怎幺个有趣法儿?”
“不谙世事,可以捏成喜欢的模样。”
沈府的丫鬟小斯大部分手脚麻利精的很,偶尔有几个蠢货最后也被打发了,只一眼他就能看出她们的不同之处,她虽聪明但很老实,机灵又如一张白纸,更何况她身份低微,早就弯下去的脊梁随意折捏的这个过程一定很有意思。
莺莺,这个名字他也很喜欢,小鸟儿,漂亮的小雀儿。
“啧啧。”柳琰卿低头看向自己的猫,猫直勾勾的盯着那只金丝雀,不知不觉中伸出了利爪,若不是他抱着,大概率已经扑上去咬住了它。
春月被分配到了后院,据说摔了一跤脸烂了一个口子,周嬷嬷心情极其不好,心里的怒气全部撒在了她们这些新人身上。尤其是莺莺,因为偷看沈珵耽搁了一点儿时间,足足挨了她两大巴掌,脸瞬间就肿了,不仅如此,还罚她重新扫了一遍连廊。
一直忙活到晚上,打扫的活才做完,她顶着两个紫肿的脸匆匆跑到仆役食堂,锅里的菜早就见底,只剩下了两个冷馍馍,莺莺擦了擦手上的灰,拿起馍馍立刻赶回下房,躺在床上咬着馍馍,因怕打扰到其他人,只敢小心翼翼地咀嚼。
借着月光,她一边吃馍馍一边用手在空中比画着,慢慢的描摹沈珵的侧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