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玖的婚事,我说了算。

三日后,韩家庄园举行了葬礼。

天气阴沉得反常,缅北雨季惯常的暴雨将至未至,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

庄园主楼前的草坪上搭起黑色灵堂,三具棺木并排摆放,周围堆满白菊与百合,花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沉闷的空气里弥漫。

韩玖一身黑色及膝连衣裙,袖口和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衬得裸露的脖颈和手臂白得晃眼。

她跪在灵堂右侧的蒲团上,低着头,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从早晨起,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精致的瓷像,脆弱,易碎。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曼德勒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

矿业大亨、玉石商人、政客、以及一些身份模糊、眼神锐利的男人。

他们送上花圈,在棺木前鞠躬,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跪在角落的韩玖。

“那就是韩家收养的那个女儿?”

“啧,真人比传说中还绝……”

“韩振东倒是会养,这幺个尤物,难怪老爷子生前藏着掖着。”

低语声像毒蛇吐信,丝丝缕缕钻进耳朵。

韩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上没什幺表情,只有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她擡眼,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面前,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再到被连衣裙包裹的曲线。

“韩小姐,节哀。”男人递来一张名片,声音刻意放柔,“我是陈景明,你父亲……我是说韩先生生前的合作伙伴。有什幺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名片上印着“景明矿业集团董事长”的字样。

韩玖记得这个人。

林婉如生前极力想撮合的对象,那个矿业大亨的儿子。

她没接名片,只轻轻点头,声音细弱:“谢谢陈先生。”

陈景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目光更灼热了。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韩小姐现在一个人,怕是不安全。我在市区有套公寓,环境不错,不如……”

“陈先生。”

一道低沉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懒洋洋的、却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韩尊不知何时出现在灵堂入口,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打火机。

他没穿正装,仍是简单的黑衬衫和军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纹着一段看不懂的经文。

整个人与这肃穆的场合格格不入,却没人敢说什幺。

陈景明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变得谨慎:“韩二少。”

“叫错了。”韩尊掀了掀眼皮,语气随意,“老爷子和我大哥都走了,现在韩家,我说了算。”

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军靴踩在草坪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或敬畏或探究地追随着他。

韩尊在韩玖身旁停下,没看陈景明,而是弯腰,伸手替她把颊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过分,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的耳廓。

韩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小玖胆子小,陈先生别吓着她。”韩尊直起身,这才看向陈景明,嘴角勾着笑,眼神却是冷的,“至于安全问题,不劳费心。我侄女,自然是我来照顾。”

“侄女”两个字,他咬得有些重。

陈景明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笑道:“那是自然。韩二少刚回来,可能不清楚,韩老先生生前有意将韩小姐许配给我,我们两家……”

“老爷子生前的事,做不得数了。”韩尊打断他,打火机“咔嗒”一声窜出火苗,他低头点了支烟,烟雾模糊了他半边脸,“现在韩家我做主。小玖的婚事,我说了算。”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毫不客气的警告。

陈景明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掩饰过去。

“既然韩二少这幺说,那我就不打扰了。”他看了韩玖一眼,目光深沉,转身离开。

灵堂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低语。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韩家这位十年前被赶出家门的私生子,不仅回来了,还以绝对强势的姿态,接管了一切。

包括那个美得惊心动魄的“侄女”。

葬礼仪式冗长而沉闷。

僧侣诵经声嗡嗡作响,香烛烟气缭绕。

韩玖跪得膝盖发麻,腰背僵硬,却始终保持着那个柔顺的姿态。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灼热,专注,像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

是韩尊。

他坐在灵堂侧方的椅子上,长腿交叠,一手夹着烟,一手搭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在看戏。

可那目光,却寸步不离地锁着她。

终于,仪式结束。

宾客陆续散去,只剩下韩家几个远亲和老仆。

管家刘妈红着眼眶走过来,低声对韩玖说:“小姐,去休息一下吧,后面的事……二少爷会处理。”

韩玖擡起眼,看向韩尊。

他正和两个男人说话。

那两人都三十岁上下,一个剃着板寸,眉骨有道疤,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浑身上下透着股匪气。

另一个则戴着金边眼镜,西装革履,像个精英,可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韩尊侧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他挑了挑眉,擡了擡手,示意她过去。

韩玖扶着蒲团慢慢起身,跪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体。

韩尊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握着她胳膊的手没松开,掌心温度滚烫,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在皮肤上。

“累了?”他问,声音不高,带着点砂砾感。

“有点。”韩玖轻声说,试图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这是阿泰,”韩尊指了指那个花衬衫男人,“跟我从金三角过来的兄弟。”

阿泰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目光在韩玖脸上转了一圈,吹了声口哨:“尊哥,这就是你那小侄女?真人比照片还带劲啊!”

韩尊踹了他一脚,力道不重,笑骂:“嘴巴放干净点。”

阿泰嬉皮笑脸地躲开,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根给韩尊,又看向韩玖:“小侄女,我叫阿泰,以后有事找我,在缅北这片,哥好使。”

韩玖轻轻点头,没说话。

“这是阿文,”韩尊又介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我的律师,也是军师。”

阿文推了推眼镜,朝韩玖礼貌颔首:“韩小姐,节哀。”

他的目光很规矩,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秒就移开,与阿泰截然不同。

“阿文会暂时代理韩氏矿业的法律和财务事务,”韩尊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大学刚毕业,先不用操心这些,好好在家休息。”

这是要把她架空。

韩玖垂下眼,乖巧地应道:“好,听小叔叔的。”

韩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擡手,拇指指腹擦过她眼下。

那里因为疲惫和哭泣,泛着淡淡的青黑。

“脸色这幺差,”他皱眉,“刘妈,带小姐回房休息。”

“是,二少爷。”

韩玖跟着刘妈离开,走出灵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韩尊还站在原地,与阿泰和阿文说着什幺,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主楼门口。

回到房间,韩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的柔弱顺从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庄园里多了很多陌生面孔,穿着黑衣,腰间鼓鼓囊囊,分散在庭院各个角落。

那是韩尊带来的人,已经全面接管了庄园的安保。

或者说,监视。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

暴雨终于要来了。

晚餐时,韩玖换了一身素色家居服下楼。

餐厅里只有韩尊一人,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摆着几道简单的缅式菜肴。

“坐。”他擡了擡下巴,示意她坐他右手边的位置。

韩玖依言坐下,刘妈端来一碗鸡汤放在她面前。

汤很清淡,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喝完。”韩尊说,自己则夹了块咖喱鸡,吃相不算文雅,但有种粗犷的利落。

韩玖小口喝着汤,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水汽弥漫。

“怕打雷吗?”韩尊忽然问。

韩玖摇头:“不怕。”

“嗯。”他应了声,没再说话。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韩玖放下汤匙时,韩尊也正好吃完,抽了张纸巾擦嘴,目光落在她脸上。

“陈景明那边,以后离他远点。”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命令的意味。

韩玖点头:“我知道。”

“知道什幺?”

“他……不是好人。”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碗边缘。

韩尊笑了,身子往后靠进椅背,打量着她:“那我是好人吗?”

韩玖擡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餐厅暖黄的灯光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小叔叔是亲人。”她答非所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依赖。

韩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越过桌子,捏住她的下巴。

他的手很大,指腹有薄茧,粗糙的触感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

“记住这句话,”他缓缓说,目光锁着她的眼睛,“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以后,你只有我。”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韩玖感到一丝疼痛,但她没挣扎,只是顺从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漾着水光,像受惊的小鹿。

韩尊松开手,拇指在她下巴上那点红痕上蹭了蹭,动作近乎温柔。

“去睡吧,”他说,“晚上要是害怕,可以来找我。”

韩玖站起身,轻声说了句“小叔叔晚安”,转身往楼上走。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回到房间,她锁上门,走进浴室。

镜子里,下巴上那点红痕已经淡了,但被触碰过的感觉还在,像某种烙印。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走到窗边。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更远的地方,越过那些山,就是金三角。

那片法外之地,罪恶温床,韩尊过去十年生活的地方。

他会是她的庇护所,还是更华丽的牢笼?

韩玖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柔顺,像一株依附大树而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汲取养分,等待时机。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炸雷,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几乎在同时,房门被敲响。

不轻不重的三下,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韩玖心脏猛地一跳,她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韩尊站在门外,换了身黑色丝质睡袍,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头发半湿,像是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着那股独特的、属于他的烟草和男性气息。

“怕吗?”他问,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低沉。

韩玖攥紧了门把手,轻声说:“有点。”

韩尊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陪你。”

说完,他径自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雷声再次炸响,雨点疯狂敲打着窗户。

房间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台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她。

韩玖站在原地,看着韩尊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然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过来。”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吃饭了”。

韩玖抿了抿唇,慢慢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她穿着棉质睡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韩尊看着她,眼神暗了暗,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完全圈住她的脚踝,掌心滚烫的温度让她瑟缩了一下。

“这幺凉,”他说,拇指在她脚踝骨上摩挲,“上来。”

韩玖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可她仍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量,还有那股强烈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韩尊侧过身,手臂横过来,搭在她腰上。

隔着薄薄的睡裙,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的重量和温度。

“睡吧。”他在她耳边说,呼吸喷在她颈侧。

韩玖闭上眼,身体却无法放松。

雷声一阵接一阵,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某种密不透风的网。

腰上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强到她无法忽视。

她能感觉到韩尊的呼吸逐渐平稳,似乎睡着了。

可就在她稍微放松时,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从腰际滑到小腹,然后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她平坦的小腹,温度烫得惊人。

韩玖身体一僵,没敢动。

良久,韩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手又慢慢移回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结实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仍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和心跳。

“小玖。”他忽然低声唤她,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嗯?”

“以后,叫我名字。”

韩玖没说话。

韩尊也没再开口,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像野兽圈住自己的所有物。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将整个缅北冲刷一遍。

黑暗中,韩玖睁着眼,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清明。

她轻轻闭上眼,往身后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

老韩有点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开始试探小侄女拒不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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