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文姻缘

自那日太子探视后,又过了七八日光景。冬日的寒气被午后的暖阳驱散些许,庭院角落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湿润的深色泥土,几株耐寒的茶梅却开得正好,点点嫣红点缀着略显寂寥的宫苑。

萧璃的身体在顾晏清精心的调理下,缓慢而坚定地好转。咳血之症再无反复,夜间也能安睡几个时辰,脸色虽仍苍白,但不再透着骇人的死灰,眼下的青黑也淡去不少,只是元气大伤,依旧乏力,多数时间仍需卧床静养。

顾晏清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请脉,已成定例。他行事极有章法,时辰总卡得分毫不差,诊脉、观察气色舌苔、询问饮食起居细微变化,然后调整方子,或增或减一二味药材,或增减些许分量,再交代碧菡一番注意事项。他话不多,但每每切中要害,且对药材、火候、服用时辰等要求极为严苛,不容丝毫差错。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寝殿内铺陈开一片暖洋洋的明亮。萧璃难得有了些精神,让碧菡将软榻挪到窗边,背后垫着厚厚的云绒靠枕,身上盖着狐腋轻裘,就着明亮的天光,慢慢翻着一本游记。书页间描绘的异域风物,暂时驱散了胸中些许闷郁。

“顾太医到——”内侍的通传声一如既往的平稳。

萧璃指尖微微一顿,将游记轻轻合拢,放在膝上。碧菡已快步上前,将榻边小几上未动的半盏红枣茶撤下,换上一杯温度适宜的清水,又将一方干净的素绸帕子置于小几边缘。

顾晏清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依旧是那身略显清冷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竹,步履沉稳。他先是在门口稍停,似是让身上沾染的室外寒气散去些,才举步入内,目光低垂,行礼:“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顾太医不必多礼。”萧璃的声音比前几日清润了些,擡手虚扶。

顾晏清这才起身,目光克制地快速扫过萧璃的面容。见她今日气色似乎又好了些,唇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心下稍安。他拎着药箱走近,在碧菡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坐下,动作流畅地打开药箱,取出脉枕、软垫。

“殿下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胸闷、气短之感?夜间安眠几许?”他一边将脉枕放好,一边依照惯例温声询问,声音清朗平和,如同他腕间玉色。

“好多了,胸口不似前些日子发紧,夜里也能睡上两三个时辰,只是多梦,易惊醒。”萧璃如实回答,很自然地将手腕伸出,置于脉枕之上。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白如玉的腕子,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脉微微搏动。

“梦魇惊悸,乃心气未复,神魂不宁之故。微臣今日在安神方中稍作调整,应可缓解。”顾晏清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轻轻覆在萧璃腕间。这是医者的规矩,即便对公主,亦需遵循,以示庄重,也隔开直接的肌肤相触。

然而,丝帕极薄,近乎于无。当他的指尖隔着这层纤薄如蝉翼的阻碍,轻轻搭上她的腕间肌肤时,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微凉的指尖,触及的是更凉的肌肤。但那凉意之下,血脉在缓缓流淌,带着生命的微温。顾晏清定了定神,屏息凝神,三指准确找到寸关尺三部,细细体会指下传来的脉象。

殿内极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远处似有宫人极轻的脚步声走过。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萧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晏清的手上。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此刻,这双稳定而有力的手,正悬在她的腕上,指尖微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医者的专注力量。他的手腕很稳,悬丝诊脉般,纹丝不动。

她的视线顺着那手腕向上,掠过青色官袍平整的袖口,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他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此刻微微抿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近乎虔诚的认真。阳光为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晕,削弱了些许他平日给人的清冷感,反而透出一种沉静内敛的俊逸。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顾晏清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擡眼,依旧专注于指下的脉息。只是那原本平稳的呼吸,似乎有那幺一刹那,变得极其轻微而短促。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缓缓收回手,指尖离开时,那丝帕下的肌肤似乎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身上的清冽药香。

“殿下脉象,较昨日又和缓有力了些,虚浮之象渐去,是为气血渐生之兆。只是尺脉仍嫌沉弱,肾元亏虚非一日可补,还需缓缓图之。”他擡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璃,专业地陈述着脉象,“微臣会加重方中补益肝肾之品的分量,并辅以安神定志之药。殿下近日饮食可还顺口?有无口苦、口干之感?”

“尚可,碧菡她们费心调理,多是清淡滋补之物。口中……略有些发苦,但不严重。”萧璃收回手,腕间似乎还萦绕着那点微凉,她下意识地将手缩回狐裘之下。

“口苦乃虚火未全清,加之汤药苦寒之故。微臣可加少许冰糖入药,或于服药后含一枚蜜渍金桔,稍解苦涩。”顾晏清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记录脉案,并修改药方。他写字很快,字迹却端正清峻,力透纸背。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闻他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药香、墨香、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极淡的冷梅香气混合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感。

萧璃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他微微低着头,颈项线条流畅,喉结随着书写的动作偶尔轻轻滑动一下。青色官袍的领口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那夜施针时,他靠近的气息,拂过她颈后裸露的肌肤,还有那只稳定地、带着灼人温度扶住她肩头的手。

脸颊有些微微发热。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驱散心中那点莫名的悸动。看着他专注书写的侧影,一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他这般年纪,这般人品才学,家中……可曾为他定下亲事?若有,会是怎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这般清雅持重的人?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难以遏制。或许是病中脆弱,或许是连日来被他悉心照料的依赖,也或许,是那夜难以言说的肌肤接触,在她心底悄然埋下了什幺种子。她贵为公主,身边围绕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可如顾晏清这般,在如此私密、脆弱、甚至带着一丝禁忌感的情境下,与她产生深刻连接的男子,却是第一个。

她的心,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痒痒的,带着一种陌生的好奇与探究欲。

顾晏清写好了方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放下笔,将方子递给侍立一旁的碧菡,嘱咐了煎煮的时辰火候。碧菡接过,认真记下。

按理,此时顾晏清便该告退了。他收拾好脉枕笔墨,正要起身行礼。

“顾太医。”萧璃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比平日多了点什幺。

顾晏清动作一顿,重新坐稳,擡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萧璃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瞳仁是较深的褐色,清澈而明亮,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显得格外通透。她忽然有些紧张,指尖在狐裘下轻轻蜷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属于公主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本宫此次病重,多亏顾太医妙手回春,悉心调理。”她缓缓开口,语气是惯常的矜持,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一分随意,“顾太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医术,想来定是师承名家,自身亦勤勉不辍。”

顾晏清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仍恭敬答道:“殿下过誉。微臣祖父、家父皆在太医院供职,微臣自幼耳濡目染,得长辈悉心教导,不敢懈怠。医术之道,博大精深,微臣所学不过皮毛,唯尽心而已。”

“家学渊源,果然不凡。”萧璃轻轻颔首,似在斟酌词句,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顾太医如此人才,不知家中……可曾为太医安排亲事?”

最后一句问出,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几分闲聊般的随意,仿佛只是公主对臣下寻常的关怀。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碧菡端着药方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屏住呼吸,恨不能自己立刻消失。这等私密之事,公主怎能……怎能直接问出口?虽然以公主之尊,询问臣下婚配情况也算不得太过逾矩,可、可这对象是顾太医,是近日与公主接触如此密切的年轻男子……这其中的意味,由不得人不多想。

顾晏清更是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极细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他猛地擡眼,看向萧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褐色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是强自压下的波澜。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抓住了官袍光滑的布料。

公主问他的……亲事?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完全超出了医患之间、君臣之间应有的对话范畴。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掠而过——公主为何突然问此?是随口关怀?是另有所指?还是……某种他不敢深想的试探?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骤然失序,重重地撞在胸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耳根处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热,那热度甚至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除了药香、墨香、梅香之外,突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公主身上特有的清冷幽香,那香气此刻仿佛有了形状,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让他呼吸微窒。

但他终究是顾晏清,是自幼被严苛教养、在太医院复杂环境中也能持身守正的顾家子弟。极短的失态后,强大的自制力强行拉回了理智。他迅速垂下眼帘,避开萧璃那双清澈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只是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比平日更低的哑:

“回殿下,微臣……微臣自幼立志钻研医术,心无旁骛,且家规甚严,祖父、父亲皆言,医道未成,何以家为。故而……至今未曾议亲。”

他说得简单,却将原因归结于“立志医术”和“家规”,既回答了问题,又撇清了其他可能,姿态恭谨而疏离。

萧璃静静地听着,目光没有从他低垂的眉眼上移开。她将他方才那瞬间的错愕、眼底掠过的波澜、乃至那微微泛红的耳根,都尽收眼底。心中那点莫名的悸动,似乎又清晰了几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意。

“原来如此。”她轻轻颔首,语气听不出什幺情绪,“顾太医志存高远,心无旁骛,难怪医术如此精进。是本宫唐突了。”

“殿下言重。殿下关怀,微臣感激。”顾晏清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公主那句“心无旁骛”,此刻听来,竟像是一种无声的敲打,让他心头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僭越。

“本宫有些乏了。”萧璃微微侧首,靠向软枕,露出些许倦色,适时地结束了这场短暂却暗流涌动的对话。

“是。微臣告退。殿下请好生歇息,药需按时服用。”顾晏清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行礼,然后提着药箱,步伐依旧沉稳,却比平日稍快了一分,退出了寝殿。

直到走出安和宫正殿,来到冰冷空旷的宫道上,冬日清寒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鼻尖萦绕的暖香与药气,顾晏清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紧绷的后背微微放松,这才惊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肌肤上,一片冰凉。

他擡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公主方才那看似随意的一问,究竟是何意?是真的只是上位者对年轻臣子的寻常关怀?还是……另有深意?

他不敢深想。可那句“可曾为太医安排亲事”,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问出那句话时,公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类似于好奇与探究的光。

还有他自己那该死的心跳加速,和无法控制的耳热。

这太危险了。顾晏清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公主,是君。他是太医,是臣。他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他的职责是医治她,保住她的性命,仅此而已。任何不该有的心思,都是玩火自焚,不仅会毁了自己,更会累及家族。

他必须更加谨言慎行,更加……保持距离。

然而,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反驳:若真能全然保持距离,为何在她问出那句话时,你会慌乱?为何此刻回想她病弱苍白的容颜、那截细腻的手腕、那声气若游丝的“但凭太医施为”,心中会泛起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怜惜?

顾晏清用力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驱散脑中纷乱的思绪。他擡头望向冬日高远灰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开步子,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仿佛比来时,多了一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挣扎。

寝殿内,萧璃依旧靠在窗边,目光落在顾晏清方才坐过的绣墩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碧菡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问:“殿下,可要歇息?”

萧璃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膝上的游记,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光滑的边缘,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那句“至今未曾议亲”,以及他瞬间泛红的耳根。

一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悄悄掠过她苍白的唇边,很快又消失不见,仿佛只是窗外偶然掠过的一片云影。

殿内暖香依旧,阳光正好,方才那短暂的交锋,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下,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有些种子,一旦落下,即便掩埋再深,也终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只是不知,等待它的,是阳光雨露,还是疾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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