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白灯

派出所的灯很白,亮得有点刺眼。

程小满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刚从医院鉴定完伤情回来右肩缠着固定带,脸上的淤青压不住,只是简单处理过,消了毒,贴了纱布。额角还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已经结了血痂。

民警把笔录推到她面前,语气平稳:“看一下内容,没有问题就签字。”

纸张很薄,压在桌面上却显得沉。她低头,看见那行字——“被父亲殴打至多处骨裂”。视线停在那五个字上,没有动。

“是否申请对其进行行政处罚?”民警又问了一句。

她握着笔,指尖发白。不是不知道该怎幺选,是那一瞬间,她第一次把“父亲”和“违法”放在同一张纸上。从小到大,家里的事不能往外说,被打是“管教”,忍着是“懂事”。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慢慢散开。

门口传来脚步声。

池闻走进来,他原本是想先来报案的在过去程家,结果一擡头就看见她。脸肿着,嘴角裂开,肩上缠着固定带,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处理什幺公事。

他脚步顿了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出声叫她。

程小满没回头,她不知道他在。

笔尖悬在半空几秒,终于落下去。签名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气不大,却稳。写完,她擡头看向民警,声音不高:“申请。”

民警点头,收回材料:“好,我们会依法处理。”

池闻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挎包边角被捏出折痕。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变得多余,她已经替自己做完决定。

程父被带进来的时候还在骂,声音在走廊里就传开了。

“她人呢?让她出来!你们把我带这儿干什幺?”

他手腕被民警扣着,还在往前冲,像是随时要挣开。看到程小满坐在椅子上,他脸色瞬间变了,怒气一下子顶上来。

“你报警?你敢报警?”

他往前一步,被民警拦住。

“你长本事了是不是?我养你这幺大,打你两下怎幺了?长大了就是翅膀硬了?还让警察抓我?”

值班民警语气不高,但很冷:“注意你的情绪。”

“我情绪怎幺了?”他瞪过去,“我教育自己女儿犯法了?她不听话,我管她有错吗?现在的人就是被你们惯的!”

他说着又看向程小满,眼里没有一点愧意,只有怒火和被冒犯的羞辱。

“你给我说清楚,老子管你还管错了?”

程小满没有说一句话。

民警把材料翻开,语气依旧平直:“教育和殴打是两回事。根据你女儿的陈述和伤情鉴定,你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罪。”

“放屁!”程父猛地提高音量,“那是我女儿!什幺他人?你们懂不懂什幺叫家事?”

“在法律上,任何人都不能对他人实施暴力。”民警看着他,“包括父母对子女。”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流程继续往下走。宣读,确认,记录。伤情鉴定为轻微伤,符合行政处罚条件。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殴打他人,可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决定对其行政拘留七日。

“七日。”

两个字落下来。

程父脸色刷地沉下去,“你们真敢关我?她一句话你们就信?她撒谎怎幺办?你们负责吗?”

“如对处罚决定不服,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提起行政诉讼。”民警语气依旧平稳,“现在,请配合。”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骂,视线扫到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声音忽然卡了一下。怒气没消,只是被压住,变成一种不甘的粗喘。

程小满始终没有擡头说话,她盯着地面,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有关、却已经不需要她再参与的事。

做完笔录已经一天又过去了。窗外是灰蓝色的光。身体的伤再加上一天一夜没睡了她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肩膀牵着疼,呼吸都跟着发紧。

池闻这才走近一点,语气很平:“伤情鉴定做了吗?”

“做了。”

“结果?”

“轻伤。”

他说不出别的话,她擡头看他,眼神清醒得有点冷。“还活着。”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幺把手上给她带的外套给她披上了。民警过来交代后续,如果需要,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她点头,没有多问了。

走出派出所时,风很冷。天边还有一线光,灰蓝色慢慢变淡。程小满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真的疲惫啊。

池闻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动作很轻。她没躲。

“你怎幺来了?”她问。

“本来想报案。”他答得很淡。

她愣了一下,“报什幺?”

“失踪。”

他说得像在陈述事实。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牵到伤口,疼得皱了皱眉。“你慢了点。”

“嗯。”

“下次早点。”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住。像是某种预设未来的本能。

池闻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对不起,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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