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忆

莉莉是个孤儿。她是在学院的育儿所长大的。那里的小孩都和她一样,父母双亡,无家可归。

只不过,莉莉的情况更特殊一些。院长曾摸着她的头,用那种惯常的、平稳而带着悲悯的语调告诉她,她的父母,曾是光明神殿的“反叛者”。

是光明神无边的恩典与仁慈,才赦免了莉莉的罪,并允许她在育儿所获得“新生”。

院长总是这样说。她说,育儿所里的每一个孩子,能活下来,有饭吃,有地方睡,都应该日夜感念光明神的恩典。

莉莉很相信院长的话。

院长是个非常厉害的女人,能把偌大的育儿所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食物总是清汤寡水,冬天被子也单薄,但孩子们至少活着。育儿所里的小孩大多都喜欢她,依赖她。

但这些孩子,都不喜欢莉莉。

因为院长也说过,光明神是伟大而公正的,而莉莉的父母,是背弃光明、罪孽深重的反叛者。

于是,孤立和霸凌像冬天的寒气,无声地渗透进莉莉的生活。她不敢和大家一起玩,不敢在吃饭时坐得太近,更多的时候,她只能跑到育儿所后院那个荒芜的角落,对着泥土里她种下去的一颗种子说话。

那是她唯一拥有的、来自“过去”的东西。

一颗看起来平平无奇、深褐色的坚硬种子,用一根细细的绳子串着,一直挂在她的脖子上,贴着皮肤。

莉莉固执地认为,这应该是妈妈留给她的。这是她全部想象中关于“家人”的温热触感。

她把种子种了下去,后来真的发芽了,在一个无人注意的清晨,破开坚壳,探出一点颤巍巍的、嫩绿的芽尖。

莉莉欣喜若狂,更加小心地守护着它。

奇怪的事情也开始发生。

有一次,一个比莉莉壮实很多的小男孩抢走了她分到的一小块黑面包,还把她推倒在泥地里,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讥笑。

莉莉又饿又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反抗。就在那时,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直接响在她的耳边,脑海里:

“站起来,莉莉。用你的右手,握拳,锤他的肚子。”

那声音不像院长妈妈那样沉稳威严,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尖利,它很平静,带着点难以形容的冷淡。

莉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穿过,紧接着,某种陌生的力量驱使着她——她真的站了起来,在那个胖男孩惊讶的目光中,小小的拳头攥紧,不算太重但异常精准地捶在了对方圆鼓鼓的肚皮上。

男孩“嗷”地一声,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黑面包也掉了。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总是低头挨欺负的莉莉会还手,愣了两秒,竟哇哇大哭起来。

莉莉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地上哭嚎的男孩,最后慌忙捡起沾了泥的黑面包,跑去她常呆的角落。

她心跳如鼓,嫩芽似乎…在刚刚那一刻,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自那以后,每当莉莉遇到她无法解决、感到极度害怕或迷茫的困难时,那个声音偶尔就会出现。

它总是很简短,告诉她“躲到水缸后面”、“对巡查的嬷嬷说你肚子疼”、“答应他,但把打扫工具弄断”。

每一次,按照声音的指示去做,她总能笨拙地化险为夷,或者少吃点亏。

莉莉渐渐觉得,这个藏在种子里的声音,或许才是她真正的“妈妈”留下保护她的东西。

来圣都学院上学前,莉莉把它偷偷带走。学院里人多眼杂,她也不敢把它放在宿舍。

最终,她看中了学院图书馆后面那片很少有人去的森林。那里古木参天,枝叶蔽日,光线幽暗,显得有点阴森。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莉莉悄悄溜进去,在一棵巨大的、根部隆起形成天然凹槽的古树下,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简陋的陶罐里取出,连带着一小捧原土,重新栽种下去。

她摸着那两片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的嫩叶,低声说:“妈、妈妈,我…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

莉莉开始后悔,后悔今天没去看“妈妈”。如果去了,或许就能避开泳池,避开这场可怕的溺水。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窒息。

她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像一片被漩涡撕扯的落叶。

里恩还在咬她的脖颈,尖锐、陌生的刺痛,伴随着湿滑鳞片刮过皮肤的触感。

她每次挣扎到力竭,即将沉入更深的蓝黑色水底时,又被那只强健的手臂蛮横地捞起,暴露在空气与水面之间短暂的缝隙里,咳出呛入的水,然后再次被拖入水下,承受新一轮的窒息与那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疼痛的古怪战栗。

这场漫长的折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时间在水下失去了刻度。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干燥。

柔软到不可思议的织物,紧贴着她赤裸的、酸痛的皮肤。眼皮沉重得擡不起,视野里只有一片亮得发昏的天花板,模糊的光晕在晃动。

莉莉艰难地眨了眨眼,迟钝的感官逐渐归位。全身都痛,像被沉重的石碾反复碾过。尤其是双腿之间某个隐秘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鲜明而陌生的钝痛,稍稍一动,就让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

里恩就睡在她旁边,背对着她。深色的丝绸枕头上,铺散着他那已经变得干燥、恢复了柔软蓬松质感的粉色头发,在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甜美的光泽。

他侧躺着,薄被只盖到腰际,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穿着衣服时显得清瘦的少年躯体,此刻裸露的肩背却覆盖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轮廓分明。

莉莉想起水中里恩箍住她的手臂,无法挣脱的、非人存在的强悍。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自己从柔软得如同陷阱的床褥中挪出来。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抗议,特别是下身难以启齿的疼痛,让她下床时差点腿一软跪倒在地。

莉莉胡乱抓起散落在地毯上、依旧湿冷皱巴的衣服,甚至来不及穿好,就赤着脚,踉跄而仓皇地逃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寂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和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和裙子紧贴着未干的皮肤,狼狈不堪。

莉莉不敢想自己现在是什幺样子,更不敢想如果被人看见……

莉莉跌跌撞撞冲回自己的宿舍,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来,剧烈地发抖。过了好一会儿,莉莉才挣扎着爬起来,换上干净的学院制服。

地上那堆从里恩那里带回来的、皱得不成样子的湿衣服,她捡起来,看着上面残留的褶皱和水渍,手指收紧了一下。

丢掉吗?

学院的制服很贵,一年才发两套。丢掉一套,她可能整整一年都凑不齐换洗的。莉莉默默地把它们泡进冷水里,用力揉搓。

洗洗,大概……还能穿吧。

水渐渐变浊,她机械地重复着揉搓的动作,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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