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二)

我很早就知道,成年人嘴里的“以后再说”,往往就是这件事已经被决定得差不多了。

只是他们总觉得小孩不懂,所以说的时候不避人,做的时候也不解释。等你真的察觉出不对劲时,事情往往已经走到了你够不着的地方。你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你的生活挪来挪去,像挪一张桌子、一只凳子,先嫌碍地方,再想放去哪里比较不碍眼。

我第一次有那种感觉,是在一个周日的下午。

那天很热,窗外晒得发白,墙皮都像要被烤化了。风扇挂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风一点也不凉,倒把屋里的油烟味、潮气和母亲刚喷过的香水味全搅到了一起,闷得人发昏。

母亲一早就起来洗头,她把头发吹得又松又软,散在肩上,穿了一条我从没见她穿过的浅色裙子。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一会儿侧过脸看耳朵边垂下来的碎发,一会儿低头整理腰上的褶皱,最后坐下来,一点一点地描眉,涂口红。

我坐在矮凳上削铅笔,眼睛却一直往她那边飘。

她今天心情显然不错,连拿梳子的动作都比平时轻。阿婆在厨房里煲汤,锅盖被水汽顶得噗噗响,她探出头来,笑着说:“这样就对了,人看着也精神。男人啊,最先看的就是样子。”

母亲没说话,只是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唇,像在确认口红是不是涂匀了。她那天用的是偏玫红的颜色,衬得整张脸一下鲜亮起来,好像平日里压在她眉眼间的灰暗都淡了些。

阿婆又说:“他几点来?”

“说是中午。”母亲答得有些漫不经心,可我还是听出来了,她是在压着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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