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发热

昭华宫里,吵成了一锅粥。

大皇子青阳曜立在殿心,声如洪钟,带着武将独有的霸道凛冽,字字掷地有声:“如今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不趁此时踏平列国,难道等他们打上门来?”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文官脸上扫过去,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诸位大人,是想把青阳的江山,留给后人去争?”

话音落定,殿内骤然陷入一瞬死寂。随即,一众武将纷纷高声附和,有人愤然拍案,有人摩拳擦掌,眼底满是征战的热忱,恨不能即刻披甲执锐,出征沙场,建功立业。

四皇子青阳衡独坐殿角,手中端着一盏热茶,却未曾饮下,也始终未曾起身。

待大皇子与三皇子尽数言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纷乱,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大哥所言不假,如今青阳确是兵强马壮,府库充盈。可大哥可曾细算过,当年覆灭褒国的数年间,我青阳将士战死多少,国库耗费几何?战后疆土重建,又耗时数载,填进去的银两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大哥都忘了吗?”

青阳衡缓缓放下茶杯,起身迈步走到殿中舆图前,修长指尖落在西南连绵的山地之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褒国旧部残余势力,至今隐匿在西南群山之间,对我青阳疆土虎视眈眈。倘若此刻贸然发兵征伐他国,无论目标是哪一国,我青阳必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他擡眸看向青阳曜,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大哥可有十足把握,两面开战仍能大获全胜?”

青阳曜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三皇子青阳璐站在兄长身侧,身形稍矮半头,眉眼较之青阳曜温润了几分,可言辞却更为凌厉,丝毫不留余地:“四弟未免太过谨慎怯懦。褒国残部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败军之将,终究难成大器。待我青阳大军踏平英国,再回头清剿这些余孽,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易如反掌?”青阳衡看着他,“三哥,褒国灭国七年了,那些残兵败将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多。你知不知道为什幺?”

青阳衡说:“因为青阳在褒国的旧土上,收的税比褒国自己收的还重。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你今天去打英国,明天那些‘残兵败将’就能从西南杀出来,断了你的粮道,烧了你的后方。”

青阳曜双唇紧抿,一时无言以对。

三皇子青阳璐当即上前一步,厉声驳斥:“四弟,你不过是危言耸听!褒国那些残兵败将非但未曾溃散,反倒势力渐聚,只因他们背后,早有暗中撑腰之人!”青阳璐语气越发激昂,“那些藏匿在西南深山里的逆贼,衣食粮草、兵器物资,从何而来?皆是从我青阳府库中窃取,从我青阳百姓手中掠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这个趁乱牟利的机会?巴不得我青阳主力出征,他们哪有胆量、哪有闲暇来抄我青阳后路?”

青阳衡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沉了几分:“三哥,当年褒国覆灭之时,你年仅几岁?”

青阳璐闻言,骤然一怔,一时语塞。

“我彼时年纪尚幼,却也始终记得。”青阳衡目光悠远,声音沉稳而有力,“记得父皇登基之初,对着满朝文武说过的话。他说,褒国虽亡,褒人未灭;仅凭铁骑打下的疆土,从不算真正的征服,唯有收服天下民心,方能守住万里江山。”

一语既出,满殿皆寂。

方才喧嚣的武将们纷纷敛声,阶下文官也沉默不语。大皇子青阳曜脸色铁青,三皇子青阳璐双拳紧握,却皆是哑口无言,寻不出半句反驳之语。

青阳衡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缓缓落座,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青阳国后宫无后,只立了两位贵妃。大皇子青阳曜与三皇子青阳璐,生母乃是李贵妃,其家族出身武将世家,背后依仗着整个军方势力;四皇子青阳衡、二公主青阳熙与九公主青阳宁,生母为苏贵妃,家世扎根文官集团,朝堂之上大半文臣,皆站在这一派。

这两派的纷争,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主战派力主出兵,称战机稍纵即逝,不可错失;主和派坚决反对,言国力尚未完全恢复,不可轻启战端。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争执多年,却始终谁也无法说服谁。

青阳晟端坐御座之上,指尖捏着一枚玉质棋子,迟迟未曾落下。他冷眼听着殿下的争吵不休,面上无波无澜,仿佛看着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戏码。

内侍英浮跪在御案之侧,静静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墨汁细腻均匀,一笔一划,不急不缓,沉稳得不受殿内纷乱分毫影响。青阳晟垂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为何不发一言?”

英浮研墨的手未曾停顿,声音平静无波:“臣正在为陛下研墨。”

青阳晟低笑一声,他收回目光,再度低头看向手中的棋局,再无言语。

殿内的争执很快又起,喧嚣更胜从前。大皇子力主攻打英国,三皇子则执意征伐楚越,武将们高声附和,文官们厉声反对,吵到最后,只余下一片嗡嗡的嘈杂声,在大殿之中反复回荡,扰人心神。

青阳衡依旧独坐殿角,未曾再发一语。他只是静静望着墙上舆图,望着西南那片连绵的山地,望着曾经属于褒国的旧土。那里有他从未踏足的山川,有他素未谋面的子民,更有他永远无法彻底化解的家国仇恨。他深知,那些残存的褒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更明白,青阳国眼下看似四海升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可他终究不能再多说一句。即便说了,这满殿之人,也无人愿意听进心里。

另一边,英浮终于将墨研好,轻轻放下墨锭,垂首跪坐一旁。他听着大皇子喊着“战机稍纵即逝”,听着三皇子自诩“青阳兵威冠绝天下”,听着武将们拍案而起的声声“出战”,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原地,垂眸敛神,静静等候。

———

英浮踏着积雪往回走时,天已经黑得彻底。

雪花落在肩头、发顶、眉梢,他也不拂,只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风从夹道里钻出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衣,忽然想起前几日姜媪说他衣裳太薄,要给他重做一件。他说不必,她执意要做。后来两人都没再提,可他心里清楚,她已经在悄悄赶制了。

远远望见那座偏僻小院,他脚步猛地一顿。

院门前雪地里蜷着一团灰影,混在白雪中,几乎看不清。他的心骤然一沉,没来由地一慌,不等思绪成形,人已经朝着门口冲了过去。

是姜媪。

她缩在雪地里,身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不知这般模样在寒风里僵了多久。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神情,只露了一只冻得通红僵硬的耳朵。

英浮蹲下身,伸手去拍她身上的雪,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怕。雪被拍落,露出她衣服上好几处被磨破的地方,皮肉翻着血丝;再看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有好几道结了痂的裂口,又被蹭开,血糊糊一片,刺得人眼疼。

他将她抱起,养了她五六年,还是这幺轻,轻得他心口骤然收紧,闷得发痛。

屋里早备着热水,本是留着晚上一起用的。他把水倒进浴桶,小心翼翼褪下她那些破烂沾血的衣裳。脱到里衣时,有件硬物从衣襟滑落,轻轻掉在床上,他无暇顾及,只把她放进温水里。

热水漫过肩头,她身上才渐渐有了一点暖意,可人依旧不醒,偶尔轻颤,嘴唇翕动,细弱得听不清一字。他守在一旁,一勺勺往她肩上淋水,水冷了便添,反复好几次,她才不再发抖。

把她抱出来时,她仍昏沉着。他用布巾细细擦干,换上干净的衣物,塞进被窝里捂得严实。

刚安顿好,她的脸骤然红得吓人,额头滚烫,呼吸又急又乱。他伸手一探,指尖像被火烫了一下。

他立刻往外跑,伞都没来得及拿。

雪片砸在脸上、眼里,他浑然不觉,一路冲到太医院。大门紧闭着,他用力拍打了许久才有人应声。

刘太医开门见是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英浮便直挺挺地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太医,姜媪高热危重,求您去看一看。”

刘太医伸手扶他,他不肯起。

“殿下,不是下官不肯……”太医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二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质子院。”

英浮跪在雪地里,缓缓擡头:“二公主?”

刘太医叹口气,把他拉起来,声音更轻:“今日她在御花园冲撞了二公主。公主便让人抱来九公主,命姜媪趴在地上给九公主当马骑,骑了整整一下午。后来又令她从御花园爬回质子院……她就真的一路爬了回来。”

英浮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雪落在肩上,他没有拂去,眼底却像结了一层冰,刘太医不忍多看,转身进去抓了几副药,塞进他手里。

“退烧驱寒的,快回去煎给她喝。熬过今夜,便还有救。”

英浮接过药,躬身一礼,转身疾行。雪越下越大,他走得极快,药包在掌心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回到小院,姜媪依旧烧得昏沉,脸颊通红,唇干起皮,额上全是虚汗。

他蹲在灶前煎药,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沉默的脸,看不出情绪,只有眼底压着的暗涌,一点一点沉下去。

熬好药,他将她扶靠在自己肩上,她烧得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他便一勺一勺喂,喂一口漏半口,药汁顺着下巴淌进衣襟,他便擦干净,然后自己喝一口,再用嘴渡进她嘴里,一碗药,喂了大半个时辰。

喂完药,他把她放平,掖紧被角,坐在床边守着。

不知何时雪停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眉头紧锁着,像是陷在噩梦之中。英浮伸手,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心。那道紧绷的纹路,才慢慢松开。

他忽然想起方才掉出来的东西,伸手往枕下一摸,摸到一块玉佩。对着月光细看,玉质温润,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字:

昭。

他盯着那字看了许久,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轻轻放回枕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一句,又沉沉睡去。

他靠在床柱上,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药渐渐起效,她的烧退了些,人依旧昏睡着。缩在被子里,嘴唇不停地在动,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英浮凑近,才听清几句:

“不要……不要死……别丢下昭儿……”

她的手猛地从被窝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像要抓住什幺抓不住的东西。英浮伸手握住,她的手心滚烫,却死死攥着他的手指,仿佛一松手,全世界都会将她抛弃。

“我在。”他声音很轻,“阿媪,我在。”

可她听不见,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渗进发间。她又喃喃几句,模糊不清,只剩一个“昭”字,扎在他心上。

英浮不再说话。

只紧紧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

她所做的一切,他都记着,从不言说。如今她受了这样的苦,他也不说,只是守着。

不说心疼,不说难过,不说愤怒。

只把一切都往心底沉,沉到无人可见的深处,冻成冰,磨成刃。

姜媪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平稳,彻底睡熟。可她的手,仍紧紧攥着他不放。

英浮依旧靠在床柱上,静静看着她。

月光把她身上的伤照得一清二楚:掌心的血痂、膝盖的磨痕、嘴角的淤青……

他一样一样看着,记着,默着。

不说话,不发泄,不外露。

只是牢牢刻在心里,一件,都不打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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