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

侍从最终还是上报了。

他敲了门。

门几乎是立刻开了,王上亲自拉开的。奥古斯特三世站在门口,赤着脚,便服的领口松散地敞着,花白的头发没有梳理。她看着侍从长手中的密函,迫不及待接了过去。

——

圣女与兰斯大王子的孩子出生便拥有治愈之力,还是个女孩。

王上下令三年内帝国全境减免一半的税赋。每一个农户、每一个商人、每一个手艺人都实实在在地从这件事中获益。街头巷尾张灯结彩,不认识的人在酒馆里互相碰杯,素未谋面的邻居在篱笆墙边笑着交谈。帝国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真实的喜悦——不是为了某场战争的胜利,不是为了某位权贵的升迁,只是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王宫设宴七日,与民同庆,王族们的喜悦肉眼可见,尤其是王君,宴会中几乎全程带着笑意。

【记得补一个仪式】

听说是王上亲口下令,本以为或多或少会收到微词,妮妮雅的行为却获得了认同。

——带有治愈之力的孩子,神殿祭司们确实很难把握可以顺利出生。

消息传到圣女殿的时候,妮妮雅正在给米尔喂汤。

米尔靠在软榻上,旁边的婴儿车里是熟睡的莉丝缇亚——那是她们给孩子取的名字,在古兰斯语中意为“晨曦”

妮妮雅端着碗坐在榻边,舀起一勺汤,吹凉,递到米尔嘴边。米尔张嘴接了,还没咀嚼几下,下一口就来了。

“不喝了。”

米尔环抱住她的腰,像一只撒娇的猫,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颈侧。

本以为孩子会分走她的关注。

他一向是个贪心的人,在妮妮雅面前尤其如此。他想要她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温度、全部的时间,一点都不能少。但这些天妮妮雅一视同仁地悉心照料,米尔也仿佛享受到了刚出生一般的待遇。

吃饭时她要亲自喂,说他的手还没力气不能自己吃——米尔觉得自己的手明明很稳,但每次抗议都会被一勺汤堵回去。

她怕他无聊,从藏书阁里翻出各种乱七八糟的书读给他听,从帝国编年史读到精灵诗集,从龙族生物学读到厨房食谱大全,米尔严重怀疑最后一本是她在为自己的厨艺做研究。

不知为何嫌弃圣女殿的珍馐不够……她的话,“营养丰富”,于是自己下厨研究。妻主为夫侍进厨房,这是兰斯帝国闻所未闻的,虽然以妮妮雅炸了锅,米尔哭笑不得地禁止她再次靠近厨房为结尾,可这份炙热的心意还是让米尔难得地感受到了甜蜜的羞涩。

每天早晚,她都会将治愈之力注入他的身体,温暖的气息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像是在用阳光织成的丝线,一针一针地修补他损耗的根基。

“呀……”

莉丝缇亚软软的声音传来,妮妮雅将她推了过来,表情颇有些被打断与米尔相处时光的不满。

“洗礼仪式安排在下周如何?”

米尔面带笑意地抱起她,轻轻点了点头。

“都听你安排。”

“那就听王君的,在神殿进行?”

妮妮雅说罢,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

米尔的动作停下了。

妮妮雅如临大敌。

她太了解米尔了。这个看起来慵懒随和的人,在一些事情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领地意识。他拒绝任何她有可能接触到格林塔的场景。

即便她早已告诉他,他们连情人都不是。

“其他地方其实也没问题……”

“好啊,没什幺不行。”米尔说着,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继续摇着怀里的莉丝缇亚。

妮妮雅松了一口气。

“那我就这幺定了。”

米尔擡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眼尾微微下垂,瞳仁圆圆的,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他搂住她的胳膊蹭了蹭:“嗯。”

……

“愿兰斯庇佑。”

“愿兰斯庇佑,请圣女与殿下稍作休憩,大祭司阁下马上到。”

妮妮雅今天穿着正式的礼服——银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辉光之纹,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碎的白水晶。头纱从发冠上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淡紫色眼睛。

米尔站在她身边,手里怀抱着莉丝缇亚的襁褓,另一只手揽着妮妮雅的小臂。他穿着深蓝色的礼服,金色绶带从右肩斜挎到左腰,领口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是他成年礼时王上亲自授予的。浅金色的发被仔细地梳理过,用一根蓝色的发带束在脑后。

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现在也很想往妮妮雅身上靠,但他忍住了。

脚步踢踏的声音在安静的回廊响起。

格林塔的出现让整个回廊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他的白发在晨光中白得近乎刺目,长发垂落至腰际,一丝不苟地用素银环扣束在身后。

白色的祭袍贴身而冷硬,眉骨高耸,在眼窝处投下深重的阴影,他似乎最近的睡眠并不好,下颌微微收着,薄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

“愿兰斯庇佑。妮妮雅大人与米尔殿下日安。”

那双眼睛先扫过小小的莉丝缇亚,然后落在妮妮雅身上,眼底有什幺东西微微闪动,然后回顾平静。

全程没有看一眼米尔,格林塔很快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站在祭坛前,像一座被安置在那里的冰雕。

米尔揽着她的手紧了些。

“大祭司阁下。”妮妮雅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圣女大人。”格林塔的声音低沉。他的目光没有再看她,而是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可以开始仪式了。”

所有人到齐,格林塔开始念诵祷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低沉而冷冽。

祷言的内容是为新生儿祈求辉光之主的庇护,这段祷言不仅仅是祈求,也是宣告。宣告这个孩子的存在已经得到了神殿的认可,宣告任何对此的异议都将被视为对辉光之主的亵渎。

念到一半的时候,莉丝缇亚忽然哭了起来。

大殿里一片寂静。三百名观礼的贵族和祭司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场面。

格林塔的祷言停了。

他站在祭坛上,俯视着明显不知所措的男祭司怀中的婴儿,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走下祭坛。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他没有碰孩子,只是将手掌悬在莉丝缇亚的额头上方。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流出,像丝线一样轻柔地包裹住哭泣的婴儿。

莉丝缇亚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睁着紫色的大眼睛,看着头顶上方那张冷峻的面孔,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格林塔垂落在胸前的一缕白发。

大殿里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格林塔低头看着那只抓住他头发的小手。那只手那幺小,小到只能握住他的一缕发丝,但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幺了不起的宝藏。小婴儿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余光似乎能看见妮妮雅带着笑意的眼睛,格林塔忽然有些狼狈。

米尔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小插曲过后,仪式顺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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