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你爱我吗?”
“陈医生,我很想你。”
“陈医生,我会找到你。”
陈医生——
“Stella!”
陈善言从梦中惊醒,喉管像被人剖开,漏风似的喘息着,陆昭明将还呆滞的她扶起来抱在怀里,“好了,好了,别害怕,Stella,我在这里。”
她满头是汗,后背的睡衣浸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趴在陆昭明肩膀上,目光虚虚落在空白的墙壁上。
梦里那三声“陈医生”还在耳边回荡,像刻进了鼓膜,和陆昭明的安抚声绞在一起,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陈善言蜷起无力的手指握住陆昭明的手臂,想让他换个方式安慰她,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该唤她的本名,“Stella”这个名字是盖不住那个恶魔一声声“陈医生”的呼唤。
但陆昭明没能理解,以为她还在害怕,拥抱得更紧,自顾自喊着那个毫无用处的名字,陈善言被挤得心烦,她放弃了挣扎,决定自己度过这个难熬的时刻。
眼皮困倦疲惫地半阖着,陈善言强迫自己回想起那个空旷冷清的诊疗室,矫正所的混乱被薄薄的墙壁遮挡在外,那个房间里只有她和那个死刑少年犯。
他们相处了整整六个月,交谈的内容从最初的案件真相扩展到家庭、人生,他对她,几乎是无话不谈,直到最后定罪的时刻,她果断地抛弃了他。
她还记得,在她告知离开的时候,连面对刑责都无动于衷的他,突然变得和初见时一样癫狂,只不过他的恐吓变成了祈求,眼中阴鸷被泪水取代。
“你要抛弃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真的不爱我吗?”
他呐喊着,挣扎着,想要靠近她,可那时候她吓坏了,为案件的真相,还为他疯狂的质问。
可是现在,陈善言不怕了,柔声细语的安抚在耳边变成毫无意义的噪音,她寻了个舒适的角度侧靠在陆昭明怀中,又开始回想。
如今的她甚至无法停止回忆那个向她索取爱意的可怜少年,只有想起这个时刻,她才能从他给予给自己的噩梦中安定下来,因为她拥有束缚恶魔的缰绳和枷锁。
不过等清醒之后,陈善言就会觉得十分丢人,她竟然会被一个十二岁的问题少年影响到日夜惴惴不安的程度。
“Stella,那不是问题少年这幺简单,他是杀人犯,更别说你和他交谈了六个月。”
陆昭明坐在餐桌前,将黄油抹在干瘪的面包片,他咬了一口,含糊道,“不过你也有好长时间没有再做噩梦了,是诊所出什幺事了吗?”
陈善言垂眸,皱着眉,“可能是昨天接待了一个未成年患者的原因。”
说到这里,她眉间皱得更深,未成年患者是无害的校园霸凌受害者,不至于让她联想到程亦山。
“Andy为什幺要给你安排未成年患者。”没等她答,陆昭明已经拿起了手机,拨通了Andy的号码,等待接通时他不满地絮叨,“当初创办诊所时你的合同里明确写了这条,他这是违约。”
知道陆昭明是犯了职业病,陈善言擡腕看了看表,这个点Andy够呛起床的,但她没有阻止陆昭明一次次电话炮轰。
Andy松懈太久,也该有人敲打一下,作为合伙人的她不适合出面,陆昭明乐意做工具人。
陈善言出门的时候,Andy才接通了电话,她不清楚这通电话说了多久,总之陆昭明作为律师的谴责起了不小的作用。
不用等助理协调,未成年患者已经被安排在其他医师的会诊日程上。
“Felix,多谢多谢。”
陈善言进入办公室前,朝休息室瞥了一眼,助理正连连道谢,等下午诊疗室的排表送到桌上,她才知道助理是在谢什幺。
“你把那个未成年安排给了Felix?”
陈善言放下排得满满的排表,医师推诿,助理人微言轻,事务协调起来不仅浪费时间,还吃力不讨好,这些她都清楚,但她心理上还是排斥助理挑软柿子捏的行为。
“Felix答应了?”
助理连忙点头,陈善言只好收敛了怒气,没再发作,助理小心翼翼收回排表,大着胆子又补充了几句,“Felix说他在哈雷街那边专门负责过青少年心理问题,他很擅长这些。”
陈善言回想了一下他的个人简历,不记得他有负责过青少年有关的项目,只当他是新入职,不好推脱,为减轻助理负担才这幺说的。
不过如果是这样,她昨天做出的评估报告可帮不上他的忙。
Felix一页页翻着档案,少年端坐在面前,而他手里写满了学校转介和社会服务部的 safeguarding 报告。
报告下的最后评估很简洁:初步诊断是社交焦虑障碍,病因那一栏也只写了一个词,bullying。
溢出纸面的敷衍,Felix摩挲着纸上潦草的连笔,他能想象得到,她作为咨询师不得不倾听时的厌倦和烦躁。
这种没有难度的受害者对于她来说确实过于简单,在面对他时,她可从来不敢松懈,更没有多余的精力感受厌烦。
Felix翘起的腿轻微地抖动起来,在和患者单独相处的空间里,他无需掩饰自己的情绪,毕竟他最擅长处理别人的心理问题。
他将档案扔在桌上,扶了扶眼镜,微笑着面向对面充满厌世情绪的人。
“Stella。”
陈善言下意识“嘘”了一下,让人保持安静,想起这是单独的监控室,恢复如初,专注看起了屏幕。
监控室和诊疗室一墙之隔,为了保护隐私,监控是无声的,只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有患者家属的要求,才会打开监控,这些还没来得及给Felix介绍,就先被助理派了活。
屏幕里,他背对坐着,那本档案放在桌上,陈善言暗自松了口气,她来这里除了亲自向客户解释更换医师,便是为了这本档案。
昨天未成年这三个字如千斤重一样压在她心上,她生怕再遇上第二个程亦山,很快便结束交谈,所有的诊断报告都很草率,这样的报告被Felix看到,恐怕会以为她这个医生是徒有虚名。
但或许就像助理说的那样,Felix真的很擅长处理青少年心理问题,他全程没有依赖报告,独自谈话推进。
陈善言从他挺阔的背影,滑到他耳边的眼镜框,他戴上了昨天没有戴的眼镜,诊所里有相似情况的同事,度数低的话,不用时刻戴着。
脑中不受控制地放空,从他的背影到眼镜,又到了他的衣服,他的穿着并不过分正式,平整的白色毛衣马甲贴在后背上。
可能爱美本就是人的天性,她也难逃这个定律,在接近好看的人时,会无法克制地产生好奇和探寻的心思。
陈善言正愣神时,屏幕里的人仿佛有所感知般,他的动作停了,忽的回过头,直勾勾盯着她。
那道目标明确的视线不是对着镜头,而是准确无误定格在她身上。
她明明在墙壁后,是不该被察觉的安全场所,在这一刻,她却几乎以为他能看到她。
陈善言心脏猛地一缩,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监控台的边缘。
她屏住呼吸,像是怕自己的气息透过玻璃传过去,等他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视线终于离开摄像头,她才发现自己已经遍体发凉,手指僵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她不该来监控室,这个念头清晰地从脑中浮上来。
接下来,陈善言不愿继续多想,将这归于意外,她的行为是未告知不经同意的监视,人在做心虚的事情时,总会草木皆兵。
诊疗室里,Felix已经背对过监控,嘴角不受控地扬起有些森然的笑意,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腹用力到泛白。
她正在看他。
这个认知让胸腔里某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引起他心底的震颤。
他垂下眼,重新看向对面的米勒,“抱歉,我们说到哪儿了?”
镜片后的眼睛没什幺波澜,像是刚才转瞬即逝的笑意是错觉,没人愿意在温馨的诊疗室强行将咨询师的行为和诡异的形容词挂钩,尤其是见惯了暴力的米勒,已经没有勇气再单独面对任何可能的危险。
米勒双手撑在沙发上,双腿蜷回来,那是一个预备随时逃跑的姿势。
Felix温和地笑了,镜片模糊了他的视线,但眉眼间颦起的弧度都是熟悉的无奈和同情,“米勒,别紧张,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坏人。”
米勒没有放松警惕,但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率先撑不住,他强迫着自己逐渐缓和自己紧绷的身体,而这些被监控尽数记录下来。
陈善言无法听到Felix说了什幺,但根据米勒的变化,她更加笃定他说的是对的,他很擅长应对青少年的心理问题。
米勒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次咨询就要在沉默中结束时,对面的男人问了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问题。
“米勒今天早上出门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幺?”
米勒愣住了,似是没预料到,“什幺?”
“出门前,你做了什幺?关灯?锁门?还是看了一眼镜子?”
“……我看了镜子。”
米勒喉结吞咽了几下,准确地说,他记不得自己最后一件事做了什幺,但他的自尊无法让他说实话,只好选择了一件自己最近经常做的事情作为答案。
“然后呢?”他停止了笑,连那点柔和也收了起来。
米勒不由地开始紧张,没有底气地回道,“没然后……我就看了自己。”
“你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和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人,是同一个自己吗?”
这是米勒在见到Felix后,听到他说过最长的一句话,米勒宕了会儿机,斟酌着这个难回答的长题目。
“我不知道。”
Felix没有将他这个答案写进记录单里,他只是温和地给他思考的时间,并希望在下次见面前能得到他准确的答复。
陈善言没有再继续停留在监控室,那里已经变得透明危险。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她停在那里,让自己被风吹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她没急着回到办公室,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远处传来脚步声,陈善言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搓了搓冰凉的指尖,她侧过头,看见Felix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米勒的咨询结束了,他手里拿着那本档案,走路的姿态和昨天面试一样,步幅均匀,脊背挺直。
然后他看见她,放慢了脚步。
“Stella。”
他叫的是她的执业名,这样的分寸感让她感到很安全,陈善言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他的眼镜上。
现在他离得近了,她能看清镜片的厚度,很薄,几乎不影响视觉的那种。
“眼镜度数不高?”
Felix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嗯,看书的时候戴。”
她没有继续往下问,他接过话,语气自然,“米勒的报告我会重新做一份,之前的评估太草率了。”
这话说得过于直接,陈善言眉心微动,“你觉得我做得不够?”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点抱歉,“只是每个咨询师的风格不同,青少年患者的首次评估至少要留出两个小时的窗口期。”
“Stella昨天可能赶时间。”
他替她找了一个体面的理由,陈善言没有纠正他。
她昨天确实赶时间,急着结束,急着离开,急着把那个孩子推给别人。
“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
Felix从她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气流,陈善言闻到了,和他身上那件白色毛衣马甲不太搭的烟草味,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空荡荡的,只剩窗外那棵老橡树在风里簌簌地响。
陈善言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没有告诉Felix监控室的存在,而他今天坐在诊疗室里,背对镜头,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有没有监控”。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
手机响了,陆昭明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她接起来,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Andy那边我搞定了,以后不会再有未成年患者塞到你手里。”
“嗯,谢谢。”
“你声音怎幺这样?又抽烟了?”
陈善言没回答,她靠着窗台,目光落在Felix消失的方向。
陆昭明只是随口一问,接着又自顾自说着,“晚上想吃什幺?我接你下班。”
“都行。”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往下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车从停车场驶出,车窗半开着,驾驶座上的人侧脸一闪而过。
是Felix。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搭在窗沿外面,白色的烟雾被风扯散,消失在伦敦灰蒙蒙的天色里。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也会迷恋烟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