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鲤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窗外有鸟雀飞过,偶尔落下,探头瞧她一眼,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女孩大梦初醒的脸。
昨夜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藏在某个角落,总是在夜深人静地时候,悄然问访。她记得自己的童年,记得夏屿的小时候。
也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
她不愿意再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能再像当初那样。
“小姐?”小萤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您醒了吗?”
“嗯。”
帘子被掀开,小萤端着铜盆走过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把盆放在架子上,一边拧面巾一边笑:“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昨儿个睡得可好?”
夏鲤坐起身,接过面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她飘飞思绪慢慢回笼。
“小萤,”她擦完脸,问:“夏…阿屿他,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小萤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姐说的可是小少爷?还没呢,夫人说要关他到午时。不过依我看,夫人也就是嘴上说说。今早我还看见她让厨房做了小少爷爱吃的枣泥糕,说是晚些送过去。”
夏鲤点点头,没再说什幺。
小萤服侍她穿衣梳妆,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府里的事——今早老爷派人回来说,铺子里进了新料子,中午带回来给小姐看;四娘问小姐想吃些什幺她给提前备好;知县家的姑娘递帖子,约她明日赏花,不过小姐身子没好利索,夫人不放心,索性就推掉了…
夏鲤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个世界里的夏鲤,父母疼爱,仆从恭顺,还有一位于她而言未曾谋面的闺中密友。
越是幸福,她心里越是不安。
她不敢接受这些幸福,因为不属于她,倘若她自欺欺人,贪恋这些,有一天命运会无情抽走她珍视的所有。
你永远不知道这些命运附赠的礼物,会在未来向你索取多少的巨额利息。
但是…这些诱惑太大了。太大了。
“小姐?”小萤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您发什幺呆呢?好了,看,小姐喜欢吗?”
夏鲤看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簪着一对珍珠簪子,额前的碎发被仔细地拢上去,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眸子幽深,看不出色彩。毫无生气,冷漠极了。
她对着镜子勉强笑了笑,镜中人笑得勉强。
“喜欢。”
早餐是小火清粥,味道很好。饭后夏鲤频频看向窗外,小萤看在眼里。
“小姐,您今日想去哪?”小萤问,“要不去花园走走?这几日桂花开得极好,可香呢!”
夏鲤想了想,摇摇头:“不去。”
她站起身,推开了门,望向天空:“我去看看阿屿。”
小萤吓了一跳:“小姐?小少爷还在柴房呢,您去那儿做什幺?等他自己出来就是了…”
“我想去。”
夏鲤都这样说了,小萤张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是跟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小姐怎得对小少爷这幺上心了…”
夏鲤如果听清了,定会在心里回答:因为他是夏屿啊。
是那个傻弟弟…那个傻到没了命的弟弟…
柴房的门虽是昨晚那扇,可门闩已经被拿下,虚虚掩着。
夏鲤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男孩的自言自语含糊不清,勉强辨别:
“…这块不行…太干了…嗯,这块…看上去不错…咦,怎幺还有蚂蚁啊!那怎幺吃呀…”
夏鲤推开门,阳光哗地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夏屿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小包袱,里面叠放着几块点心。他正低着头,撅着屁股,把其中一块上的蚂蚁弹掉。
听见开门声,他擡起头。
看见是夏鲤,眼睛就亮了,嘴角咧到耳朵根。
“阿姐阿姐!”
他猛地站起,快步跑上前,夏鲤想伸手接,他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不是,阿姐,你怎幺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点脏。
“我、我还没收拾好呢…”
夏鲤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小男孩脸上还挂着刚睡醒的印子,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像炸毛的小鸡。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惊喜,还有点儿窘迫。
夏鲤走上前,微微垂身,揉了揉他的脑袋。
“脏什幺脏。”她理了理夏屿的头发,“阿姐不会嫌弃你了。”
夏屿愣住了,嘟嘟嘴巴,眼眶涌出一片水色:“阿姐你怎幺这幺突然…我真的要相信了哎…”
夏鲤轻笑:“你不相信我?”
他眨了眨眼睛,夏鲤也眨了眨眼,他就跟着眨眼睛,最后掉出一滴眼泪,笑声敞亮起来:“相信!相信!最最最相信阿姐了!嘿嘿。”他一把抱住夏鲤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就差变成小狗狗露出肚皮让她揉了。
夏鲤被他蹭得没办法,差点没站住,伸手按住这货的脑袋:“行了,别蹭了。头发乱死了。”
夏屿擡头看她,眼睛紧巴巴:“所以阿姐是来看我的吗?”
“嗯。”
“真的?”
“你方才还说最相信我。”
夏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但又突然想起来夏鲤才从昏迷中醒来不久,表情就变得紧张起来:“阿姐,你身体好些了吗?会不会有些不舒服,喘不过气什幺的…”
夏鲤摇头:“我很好。”
“真的?”
“嗯?”夏鲤眼神里明摆着“你怎幺又不相信我?”
夏屿立刻捂住嘴巴,“那那,那你早上有没有吃东西?吃得什幺?好吃吗?有没有我的份,还饿——”
夏鲤伸手捏住了他的嘴筒子。
夏屿瞪大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问我这幺多,我该先回答哪个?”夏鲤见他终于静下来,松开了手,庆幸他不是四五六岁时候,怕是会流她一手的口水。
夏屿嘿嘿笑,挠了挠脑袋:“那阿姐一个一个回答。”
“吃了,粥,不错,没有你的份,不饿了。”
夏屿本来翘着嘴巴,听到没有他的份,瘪了瘪嘴,脸垮了下去:“没有我的份啊…”
夏鲤看他失望的样子,从袖子里摸出用纸包起的东西,递给他。
“给你带的。”
夏屿惊喜,接过拆开,眼睛咻地睁老大。
“枣泥糕!”他欢呼一声,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又停下来看她:“阿姐吃了这个吗?”
“吃了。”
夏鲤撒谎了。
“阿姐你撒谎。”夏屿的双眼通透,静静看着她。
“嗯?你说过什幺?”
“唔,最相信阿姐。”
“那现在?”
“……好吧,那我全吃了。”
夏鲤看着弟弟进食如同松鼠的模样,若有所思。
“阿姐,怎幺感觉你有话要跟我说?”夏屿很快就吃完了,怕是被饿着了。毕竟早上送来的点心因为沾了灰还有蚂蚁,他没敢吃——想跟夏鲤一起食用的。
昨夜睡不着,极困才睡着的,起来便饿得不行。夏鲤这带来的枣泥糕实在救命粮食。
他拍掉手上的渣碎,认真地看着夏鲤。
夏鲤慢慢开口:
“阿屿,没有跟你生活十载的记忆,我真的还算你的姐姐吗?”
夏屿没有说话,两个人都静默着,直到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沉寂:“夏鲤永远都是我的姐姐,我也只会是夏鲤的弟弟。阿姐,你要相信我,我从来都不会认错人。哪怕有一天,你变幻了相貌,更改了姓名,我还是会第一眼看向你…”他拉住夏鲤的手,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反正我呀,最不可能认错的人,就是姐姐你了。要是姐姐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去了另一个世界什幺的,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你认出你,把你带回来。再说姐姐就是姐姐呀,没有了记忆,但很多地方是没有变的呀,说话的语调,下意识的习惯…”
“行了行了。”夏鲤打断他,脸有点热。
夏屿却嘿嘿笑:“阿姐害羞咯。”
夏鲤瞪他一眼,觉得一个十岁的小屁孩怎幺总说这些哄人的甜言蜜语?
夏屿笑得更开心了,笑了一会儿,又认认真真地说:“阿姐,你别怕。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像星星,即便是白日都如此耀眼。
曾在她灰暗的人生里,充当过她的太阳。
夏鲤别开眼,逼回自己莫名的情绪:“谁怕了。”
“阿姐不怕,是我怕。”夏屿说。
夏鲤抿唇,不知该如何回话,男孩又道。
“是我怕,我胆小鬼,怕阿姐不记得不要我,又怕阿姐想起来讨厌我,于是不理我。我怕坏了。”
以前夏鲤就不爱理夏屿,不知为何。叫她她不应,找她她没空。偶尔才愿意施舍些温柔,等他欢喜,很快就收回。
夏屿也不气垒,无时不刻在她身边晃悠,甚至耍一些小手段让姐姐注意他。但效果平平。
此时阳光正照在男孩的脸上,努力憋着不哭的表情异常刺目。
很久以前,另一个夏屿也是这样看她。
那时候父母再也无法维系感情,不断地争吵纠缠。林静玉跟夏康国都在争抢弟弟的抚养权,没人在意她。那些吵架的话,她都听到了。尤其是那句,“凭什幺你带走夏屿!那我呢,我的什幺东西你都要拿走吗?”
林静玉声嘶力竭,另一个房间里的夏鲤捂住弟弟的耳朵,默默流泪。弟弟六年级,她初二。
也许是顾忌她吧,马上要中考了,等到中考结束后,父母在饭桌上,对两个孩子说,“我们决定离婚。”
其实他们都清楚。又何必开口呢。
那时候的夏屿已经初一了,面庞稚嫩,稍显锋利。夜晚,他抱着她说,不想要与她分开。
夏鲤并不想理他,她恨死他了。
宣判结果出来时,夏屿忍着泪意的眼睛,望向她时,好像在说,她抛弃了他。
林静玉当时还对夏康国有分爱,堕落地问,为什幺她被抛弃。
明明被抛弃的,只有她一个人。
“不是的,姐姐。有一个等了你很久很久,你回头看看他吧。”
少年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模糊的光景,她恍然看见夏屿穿着校服,狂奔向她。
他摇晃着手,喊着:“姐,姐姐!”
“阿姐,阿姐。”
声音逐渐重合,眼前的小男孩踮起脚,扯着她的衣服。
她回过神,微微低头,男孩温软的手指便抚过眼角,带去了眼泪。
小聊一会,夏屿便被叫去洗澡换衣,她也就回屋休息。李昭文放不下心,来看了几回,喊大夫仔细检查,被告知无碍后才彻底松气。
李昭文爱怜地看着她:“你天生体弱,时常生病,找了净业寺高僧,说你出生就缺了胎光,活着便是折损福寿,可能…”她没敢继续说下去,手掌轻轻抚拍她的胳膊,“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气色好了许多。”
夏鲤掀了掀眼皮,看李昭文的表情。
慈爱,怜惜,庆幸。
“好了,不说这些。”李昭文从袖口里拿出一条念珠手串。“开过光的,可以保佑你。”
那手串是沉木香的,颗颗圆润,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檀香。夏鲤接过,任李昭文为她戴上。
“这是哪儿求的?”夏鲤问。
“也是净业寺。”李昭文突然一拍脑袋,“哎呀,应该也给那小子求一个平安符,忘记了忘记了,以后再去吧。反正那小子也命硬得很,只希望少惹点祸。”
夏鲤噗嗤一笑,李昭文也跟她笑在一起,说夏屿干出来的傻事。
夏屿此人,饭量如猪,早些时候因为吃不饱还偷厨房的包子吃,仗着体型小,还摸着黑天去,压根没有人发现。一度让府里以为是闹鼠灾,更有人说怕是有饿死鬼现世。夏屿呢,吃得还越来越多,后面厨房掌事的实在忍不了,藏在里面准备抓真凶,没想到看见自家小少爷偷偷摸摸钻进厨房,踩着凳子扒拉蒸笼,一手一个大肉包,狼吞虎咽。
被抓到后李昭文觉得丢脸,说夏家是缺你粮吃了还要你偷着吃?我们小少爷竟然是觉得自己吃太多怕被嘲笑。
后来,李昭文也正视孩子的“异样”,给他加菜,结果这孩子还说吃不饱。吃了一碗又一碗,米缸没多久就见空了。这娃还说:娘,我饿。
李昭文都捏着鼻梁扶额道:你是猪吗夏屿,一顿饭要吃五回!
当然,这也是无奈之下的玩笑话。孩子肯定还养得起,但是李昭文不免担心这孩子是得了什幺病,看了很多大夫说没事,但这食量确实有问题,而且体重也不见长,实在奇怪。
但没看见出什幺问题,她也就没管了。
夏鲤听完笑得合不拢嘴,说到食量大,另一个夏屿也是如此,高中那会别人一天三顿,夏屿总是一天四顿,口欲极强。但没有这个这幺夸张。
夏屿还不知道自己被母亲倒出了做的傻事,连打了几个喷嚏,暗想肯定是姐姐想他了,嘿嘿傻笑起来。
李昭文见时间也不早了,起身拉过夏鲤的手:“走吧,你爹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给你去去晦气。”
夏鲤跟着起身,随李昭文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远远便听见前厅传来一阵脚步声,蹬蹬蹬的,像个在原野上撒欢的小马驹。
“阿姐阿姐——”
夏屿从拐角冲了出来,后面的人只见残影飞过,直勾勾往女孩那跑,是个拉也拉不住的小马。
夏屿洗得干干净净的脸蛋白里透红,米糕般软糯。换了身崭新的宝红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发都规矩地遮着半边眉头,又束着玉冠,显得男孩靓丽非常。
他跑到夏鲤跟前,仰起头,期待地看着姐姐。
“阿姐你看!我洗干净了!”
夏鲤上下扫了一眼,不着急夸他,夏屿倒是急了,期待的眼睛慌了起来,叫来身旁服侍的小厮帮他看看。
“安福你来瞧瞧,我可是脸上有东西?”
安福跟夏屿年龄差得不大,约莫个十四五岁,恭敬地走上前瞧夏屿的脸,却不见问题。
“怎幺会没有问题呢?”
夏屿想要发作,夏鲤开口点了点他的额头,“真没甚幺东西。”
“那那我…”那我怎幺样还没说出口,夏鲤后面就传来一道打趣阴阳怪气的声音。
“那你什幺?怎得十岁了,还这般不懂事,你姐姐不说,瞧瞧这发冠,歪成什样了?”李昭文走过来,帮夏屿整理齐发冠,其实并无问题,可嘴上依旧不放过他。
“娘,这不是想着快些来见你们,跑快了颠着了嘛。”夏屿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又朝着夏鲤眨眼睛。
“少贫嘴。”李昭文虽是怪罪,但嘴角止不住地弯。
姐弟俩并肩跟着李昭文,夏屿还心心念着未尽的话,今日他可有好生打扮。
他压低了声音,小拇指碰了碰姐姐的手:“阿姐,你觉得我今日怎样?”
夏鲤瞄了他一眼:“还不错。”
夏屿不满意,“还不错是强差人意的意思吗?”
夏鲤最爱的就是说些中肯带钩子的话,轻声回了句:“看你怎幺想。”
夏屿思索半刻,陷入纠结,最后难过开口:“可我不懂。”
夏鲤见状,实在掩不住笑意,附耳轻言:“阿屿是人世间少有的帅气可爱,何须惴惴不安?”
夏屿展眉,耳尖通红,想要说些什幺时三人已经进了前厅,主位上坐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逸的男人。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见到娘三人,脸上便化出一个轻松温和的笑。
见到夏鲤,站起身走近,细细看她,眼眶微微泛红,喊她的小名。李昭文说了她的身体状态,男人点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就是又瘦了,待会多吃些。”
前世的父亲,在很小的时候会说林静玉是个偏心的,孩子这幺内向还不是她害的。林静玉便哭,家里的事不全是她来顾着?他知道孩子的什幺,凭什幺这时候说她?
夏康国,她的父亲,在她的童年里,很遥远。
夏鲤鼻子一酸,喊了声爹。
她不知为何,心里委委屈屈,感觉眼泪都要控制不住。要是哭出来了,会不会太丢脸了?
夏屿在旁边蹦蹦跳跳,逗夏鲤一笑,“那我呢,爹你看我,我有没有瘦?”
夏远山去看他,见这娃儿,脸蛋虽精致,玉童似的,可他偏偏知道这货是个胃袋大的,笑道:“你?我看你是胖了。”
夏屿拉住夏鲤的手,“阿姐阿姐,你今早可看见了,我只吃了叁块枣泥糕。我都要饿瘦了!”
夏远山无语:“叁块枣泥糕也不少了,四娘每次给你备的还是大份。”
夏屿委屈,跟夏鲤诉苦父亲说他猪一样能吃。
当面说人坏话,甚至不指桑骂槐,吹枕边风似的,夏屿怕是第一人。夏鲤哄了他一句,他便神气得不行,好像姐姐站他一方。
李昭文在旁笑,“行了,别站着说话了,先用膳吧。”
几人纷纷入座,夏屿挨着她坐,时不时指着桌上饭菜说,“阿姐,吃不吃这个?”
他似乎懂她的喜好,又闷声夹了几筷,都是她喜欢的。尝下去味道也很贴胃。
见她没停过筷,夏屿松了口气,最后眉飞色舞起来讲解这些菜样,饭桌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偶尔插入夏鲤的回应,他终于说累了,笑嘻嘻贴着她的胳膊,欢欢地问:“阿姐,你喜欢不喜欢呀?”
一时间都不知道他指的是饭菜,还是他的“服务”再或者是他本人。
李昭文和夏远山对视一眼,心觉姐弟俩如今如此和谐,甚是欣慰。
夏鲤含糊道:“喜欢。”
夏屿锲而不舍问:“喜欢什幺呀?”
夏鲤:“都喜欢。”
夏屿:“具体是什幺呀?”
李昭文咳咳几声,“别闹你阿姐了,还吃不吃饭了?不饿的话,下午的点心让四娘给你停了。”
夏屿闻言立刻闭嘴,乖乖坐好,但黑溜溜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往夏鲤这边瞟,小土狗儿般不安分。
饭过三巡,突然有小厮走过来在夏远山附耳轻语,他眉头一锁,李昭文问起,他无奈开口:“咱家那个客栈,方才被几个江湖人砸烂了…”
夏鲤夏屿同时放大了耳朵听。
李昭文不满:“现在这些人是闲着?练的武功拿来毁人财物,伤人性命了?”
“对啊对啊。”夏屿附言。
夏鲤:…
果然,李昭文气不打一处,见夏屿凑上来,不得撒气骂一句:“对啊什幺,饭别吃了。”
夏屿赶紧埋头吃饭,假装方才发声的不是他。
夏远山扶住妻子,看向夏屿,“屿儿,近来你的功课…”
夏屿再次被点名,只能从饭碗中擡起头来,赶紧打断他:“娘,爹,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李昭文眼皮一跳,“又想说甚幺。”
“那个汪夫子,是不是不会来了?”
夏远山筷子一顿,和李昭文对视一眼,齐齐放下碗。
“你怎幺知道?”
夏屿撇嘴:“我听见你跟娘说话了。他说不想教我了,嫌我顽劣,是不是?”
夏远山没说话,默认了。
夏屿倒是一点也不难过,反而理直气壮,脸厚比城墙:“不来就来嘛,反正我也不喜欢他。整天之乎者也的,听得我头疼。只会叫人罚抄罚抄,还老说我写字像狗爬学书也是无用,还说阿姐——”他话音一转,差点跳起来:“反正、反正我才不稀罕他教呢!”
他还吐吐舌,像是被什幺恶心到了。
李昭文这下眼皮不跳了,而是太阳穴突突跳:“夏屿,你——”
“娘!你先莫急,我还没说完!”夏屿拉开凳子,慢慢站了起来,默默挪到夏鲤身旁:“不光汪夫子不来,教武功的张师傅也不来了对吧?他嫌我悟性差,又不认真,也不想教了,对吧?”
夏远山揉了揉眉心:“你怎幺什幺都知道。”
“我不小心听见的嘛。”
李昭文见他这样气上心头,夏远山按住妻子,眉眼冷峻:“你知道了还不认错?找到一个举人出身的教书先生并不简单,你娘花了很多心血。武学师傅也是。你非但不珍惜机会,还上课睡觉,逃课斗蛐,甚至、甚至要赶走人家夫子…罢了,你阿姐早些年便出师了,倘若不是世道不许女儿考取功名,怕是你阿姐已经做官——”
夏屿见父母越说越气,大有拍桌揍他一顿的气势,连忙弯腰躲在夏鲤身后,露出一个脑袋来:“娘!爹!你们莫生气,莫因为我气坏了身子。我以后不会这般了!”
见父母不信,他急忙蹲身,藏在夏鲤裙边,夏鲤见父母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悠悠放下碗筷。
夏屿举出一只手,大声道:“爹你也说了阿姐博学多才,要我说,其他的劳什幺秀才举人进士啊,比不过阿姐一根手指。最好的老师不在朝堂,也不在学府,要我说就在我身边呀!倘若阿姐愿意教我,她叫我往东我哪会往西?她便是说二是叁,我也照认不误!当然,阿姐说什幺都是对的,不会出差错。总之,既有阿姐,为何要请其他先生?他们自诩学富五车,胸襟却短浅,瞧不上他人。我反正是不愿意被这种人教!”
李昭文听出了几层意思,思索片刻,沉吟出声:“可是…这并非我们两人能决定的。要看你阿姐的意思。”她叹气,看向夏鲤:“小鱼儿切不要被这臭小子装可怜给骗到,他虽说本性不坏,但实在顽皮,怕是会把你折腾坏了。”
夏屿立刻举手,“我不会折腾阿姐!我保证!倘若我折腾阿姐,天打雷——”
李昭文瞪了他一眼,夏鲤也望向他,夏屿立刻捂住嘴巴,嘿嘿笑了。
夏远山不放心:“你保证?你上次保证不偷吃厨房,转头就被抓个现形。你的信誉值在我们这里实在令人担忧。”
夏屿心虚:“那不是实在饿嘛,我也控制不了呀。”
“好了,你们父子俩少斗嘴。”李昭文认认真真看着夏鲤,“娘只看你的意思,你缺了记忆,实在不用勉强。而且…”
李昭文的话还没说完,夏屿已经急得扒拉住姐姐的大腿,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她,满脸都是“阿姐救我”的表情,“阿姐,你愿意教我的对不对?”他扯着夏鲤的裙角轻轻晃,声音软得能掐出蜜,“我保证听话,保证不捣乱,保证姐姐说什幺就是什幺!”
这张稚嫩的脸,依赖至极的语气,与记忆中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姐姐姐姐”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她记得有一次,刚上三年级的弟弟不知道看见了什幺,回家一直问她会不会折纸飞机。夏鲤睨了他一眼不说话。夏屿便认定了她会,为了让她教他折纸飞机,一直扯着她的衣角,软声软语地求。
“姐姐姐姐,我保证一学就会绝不麻烦你,我保证学成归来给姐姐做很多很多纸飞机,足够填满天空!姐姐,我保证…”
她当时是怎幺做的?
夏鲤嫌他烦,把他推一边,说:“自己去看视频。别人有教。”
小男孩委委屈屈看她,最后一声不吭进了自己房间。
几天后,夏屿折了一整盒的纸飞机给她,每一只的翅膀上都歪歪扭扭写着:“姐姐,坏!”
她觉得幼稚,又有点恼,把纸飞机踩扁,要幺就丢进垃圾桶,把夏屿气哭,说再也不理她了。最后只剩下一只纸飞机,她想到夏屿不理她,本该松口气,但莫名火气更甚,把最后一个纸飞机撕成一半,才发现里头藏着字。
赫然写着:“理理我!”感叹号用红笔描红,她把其他被她摧毁的纸飞机捡起,拆开来看,抹平来看,发现里面写着的,不是“理我”便是“理理我”或是“看看我”。
她有点后悔,折了一只青蛙,把它弹进他的房间。夏屿第一眼很惊喜,但又鼓起脸颊,哼地一声扭头不看她。
不知道为什幺,夏屿越长大越容易生气了。
夏鲤抿唇,觉着他可能哄不好了,就把青蛙拿起转身要走。夏屿就叫住她,“你你、你拿走干嘛!”
“你又不喜欢。”
“谁说的!!!给我!”夏屿大声喊道,又低下声音:“挺、挺好看的。”
他把纸青蛙放在地上,按着它的身子,青蛙就跳了起来。青蛙就蹦蹦跳跳,停在夏鲤的脚边。
“…姐姐,你教教我做这个吧。”
夏屿擡眼看姐姐,眼睛里落着无法褪色的太阳。
“阿姐?”夏屿见她发呆,有点慌了。“要是你不愿意那也没关系,我方才就是随口说说…”
“我没说不愿意。”夏鲤回过神,又补充道:“但是我什幺也不记得了,教不了你什幺。”
李昭文点头,“不错。”
夏屿却不以为然:“忘了就忘了嘛,我反正是觉着阿姐只消一眼,便可掌握之前的知识。”
夏鲤这下可不敢跟着弟弟的话走,毫无把握的事她从来不做,答应这些又只是不愿意他伤心。
她含糊道:“先试试吧。倘若不行,那…”
夏屿接话:“那阿姐便跟我一起上学,我们一起找回你的记忆!”
好了,她还是跳进了坑。
不过,听上去也不错。
夏鲤点点头,“好。”
夏屿闻言原地转了几圈,夏鲤生怕被他的狗尾巴甩到,站起身来反被他抱住了腰。男孩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看得旁边的父母都有些羞,欲言又止。
“阿姐最好,天下第一好!”
夏鲤被他蹭得站不稳,伸手按住:“行了,再蹭不教了。”
夏屿听话,立刻松手站好,笑意完全收不回来。
李昭文无奈叹气,“也罢,既然你愿意,那就试试吧。不过——”
话锋一转,看向夏屿,那略显无辜的脸上莫名有几分欠揍的气质。“你阿姐愿意教你,是她的心意,你要是敢欺负她或者半分不听话,看我怎幺收拾你。”
夏屿暗想:我夏屿这辈子都不可能欺负阿姐好吧!
但又不敢再惹娘生气,只能狂点头,“知道啦知道啦。”
商榷完毕,又回了座,饭后李昭文拉着夏鲤说话,夏屿则被夏远山叫去问功课。
“小鱼儿,”李昭文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你真的想好了?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教他可不容易。”
夏鲤点点头,“我想好了。”
李昭文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呀,打小就聪明,学什幺都快。你六岁时,你爹给你请的武师傅说你是好苗子,叁个月便教无可教,可偏偏…”
她闭眼又睁眼,苦涩开口:“你身子骨不好,生来的毛病难治,娘也没办法。”
夏鲤刚想询问,李昭文似乎不想多谈,扯出一个笑叮嘱她切勿惯着夏屿,他素来喜欢得寸进尺。
夏鲤点头应下,心里梳理着得来的信息。
原主学过武,但也是很小时候,因为身体原因放弃。
她伸出掌心,虚虚盯了许久。久到掌心幻化作一团微弱火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熄。
夏鲤觉得这个身体里好像蕴含着极大的力量。
下午,夏屿果然抱着书本来找她。他一双短腿跑得极块,后面高他一头的安福都面额满汗地追。
“阿姐阿姐!”他兴冲冲地跑过来,把一摞书往桌上一放,“我们今天学什幺呀?”
夏鲤看了看那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还有本《诗经》。
她有点小退缩了,虽说在现代已经学过许多,但基本都是寻章摘意。果然话不能说满,不过既然走到这总要走下去的。
“这些你都学过?”
夏屿挠挠头,“学过是学过,就是…记不住。”
夏鲤翻开《论语》,随便指了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话是什幺意思。”
夏屿面上大喜,看来说的是他会的。
“就是,学了东西要经常复习,这样就会很开心!”
夏鲤盯着他,表情漠然,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什幺情绪。
夏屿却被她看得心虚:“不对吗?”
夏鲤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论语十二章》时,老师跟他们解释的其实和夏屿说的无甚区别。她一直以为那是正确的,无法辩驳的。将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当做人生的规矩,逃不离的锁圈。
“对了一半。”夏鲤指着这句话道:“这个「说」通「悦」,是喜悦开心的意思。你表层意思其实没有什幺大问题,但重点错了。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于「复习」,而是在于这个「时」。「时」呢,是适当的意思,意思是学了之后,在适当的时候去实践,去运用,将知识内化于自己的智慧与血肉,这个实践过程的本身,就会带来发自本心的快乐。”
夏屿似懂非懂地点头。
“原来如此。”夏屿若有所思地点头,又歪着脑袋问:“那阿姐,什幺才是适当的时候呢?”
什幺才是适当的时候呢?
其实很多人错过了最适当的时候,只是福至心灵般,或者恍然大悟,突然意识到——“啊,我当初不应该这样做。那下次就别再犯了。”“啊,好后悔要是能重来一次”如此。
“没有标准的时候。”夏鲤慢慢说,“每一个人的「时」都不一样。有人学了就立刻能用,有人要十年二十年,有人甚至一辈子也用不到。但只要你学了,等到那个时刻来临时,你自然就明白了。”
夏屿擡头,一脸期待,“哇哦,说的好像话本里的情爱故事。”他故作深情的语气,眉飞色舞:“当我爱上你时,发现你早已不在~哦哦,说文雅点得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话本里总是这样写。”
夏鲤无语地看着他:“才十岁呢,人小鬼大。”
夏屿难得咳咳几句,没搭下话。又问:“要是我等不到那个用得上的时候呢。”
“等不到那就等不到。”夏鲤说,“你学的每样东西,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就算一辈子用不上,它也在那儿,让你成为现在的你。”
“阿姐说的好有哲理!比汪夫子强多了!他只会说「熟读背诵,自然明白」,我都背了八百遍了,也不见得多明白。”
夏鲤心想,中式教育根基稳固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夏鲤带着他把论语翻了几页,夏鲤发现自己确实能懂这些,前世自己囫囵吞枣的知识,现在却能运用自如。
且不说这些,她发现夏屿属实不笨,记性也不差。就是坐不住,读两句便要问东问西,看见窗外的鸟还要问鸟叫什幺名字,闻到点儿香味,便问厨房今日有什幺菜,他饿了。
夏鲤忍了又忍,明白做老师的难处,终于在他第八次走神时,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
“疼疼疼——阿姐轻些——”
“认真看,不许发呆。”
“我在看我在看!”夏屿委屈巴巴地盯着书,嘴里嘟囔:“我就是控制不住嘛,脑子里老有别的想法跑出来…”
夏鲤松开手,看着他不说话。
夏屿被她看得发毛,小声道:“阿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不笨。”夏鲤开口。
夏屿嘿嘿一笑,她又冷语:“就是心太野了。”
夏屿低下头,好像静下来了。倒让她有些于心不忍。
“汪夫子也这幺说,说我心野难驯,朽木不可雕。”
夏鲤皱眉。要知道夏屿这个人,脸厚比城墙,便是骂他他也能说“你急了”。这样的人,会因为这一句贬低如此消沉委屈吗?
“他还说什幺了。”
夏屿有些犹豫,见夏鲤表情认真,试探开口:“嗯…他老是说自己厉害,十几岁熟读资治通鉴,我觉得他有点烦,说这都是阿姐读剩下的…”
这下她大概猜到了。
果然,夏屿便说:“他说阿姐你不过是个女儿家,读再多书也无用,将来不过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罢了。能懂几句诗词歌赋已是难得,何必充什幺学问大家。”
夏鲤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男孩,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看见他咬着的下唇泛白。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他自己被骂顽劣,不是因为他自己被说朽木。
是因为汪夫子贬低了她。
“所以你甚至要赶走他?”夏鲤问。
夏屿擡起头,眼眶微红:“我、我当时气坏了,脑子一热就…他凭什幺那样说你?他算什幺东西?阿姐你不知道,你写的文章爹拿给汪夫子看过,他当时还夸是难得的好文章,转头就跟我说那些话——他两面三刀,虚伪至极!”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就是不服气!阿姐你六岁就能背全本《论语》,八岁写的诗连县学的老先生都说好,十岁就把《资治通鉴》读完了——他汪举人算什幺?他考了多少年才中举?三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进士都考不上,中举后连个官都捞不上,凭什幺瞧不起你?”
夏鲤怔住了。
这些事她不知道,原主的过往她一无所知。
可看着夏屿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弟弟,不是在为自己鸣不平,是在为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