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7日,晚上9:21分。
陆晋辰刚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随手抓起毛巾搭在头上,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两条特别关注的提示几乎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是她的两条新动态。
第一条发布于8点52分,只有一张图片,没有任何配文。
照片拍得很随意,似乎是站在街角随手按下的。画面里是一段潮湿的人行道,在路灯暖黄色光源的照射下,能隐约看见天空中正在飘落的细密雨滴。镜头的左侧边缘,一丛深绿色的冬青树叶被雨水打湿,泛着冷冷的光泽。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建筑,完全分辨不出是哪条街道。
第二条发布于9点06分,背景换成了光怪陆离的酒吧吧台。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在深色的台面上折射出迷离的晕影,画面的正中央是一杯还在冒着冷气的淡蓝色调酒。
陆晋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一个人。
她现在在酒吧。
她一定心情不好。
这三个念头几乎同时浮上心头,他没有犹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车钥匙,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脱俗”是这条街新开的酒吧,装修很新,占着最好的地段。陆晋辰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进去的瞬间,嘈杂的音乐和昏暗的灯光一起扑面而来。他皱着眉在人群中穿行,目光一个个扫过那些被酒精麻醉的脸。
终于,他在吧台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已经醉得很厉害了,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睛闭着,手里却握着一杯酒。
陆晋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雪欢,醒醒。”
她费力地擡起头,满脸通红,眼神迷蒙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又似乎没有。然后,她又趴了回去。
陆晋辰无奈,只能揽住她的腰,小心地把她扶起来。
一直盯着他们的女调酒师终于开口了,语气警觉:“你想带她走?你叫什幺名字?”
陆晋辰明白她的谨慎,这种地方,这样的女孩,确实容易出事。他报出自己的名字:“陆晋辰。”
调酒师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怀里不省人事的女孩身上,追问道:“你们是什幺关系?”
陆晋辰沉默了几秒。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往他肩上靠了靠,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来:“我是她哥哥。”
出租车在雨夜里穿行,车窗上挂满细密的水珠,路灯的光晕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流彩。陆晋辰怀里的人正在轻微地颤抖,他把自己的外套往她身上裹了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她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浑身发烫,却还是在不住地发抖,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你现在住在哪里?”他轻声问。
喝醉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陆晋辰看向窗外,雨还在下,这个时间,这个天气,他不能带着她漫无目的地找。沉默片刻后,他报给司机一个地址。
酒店的前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陆晋辰接过房卡,扶着她进了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她的呼吸声。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刷卡开门,正把她轻轻放到床上。
扶她上床的时候,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盈盈似有水光,她看着他,眼神却没有焦点。
“你是谁?”她问。
陆晋辰扶着她的手一僵。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为什幺我看不清你的脸?”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没入鬓发。
陆晋辰的心脏突然像被什幺东西狠狠攥住。
他最不忍的,就是看到她的眼泪。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名字,只是小心地将她扶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时她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眼泪却还在流。
“雪欢,喝点水。”他把她扶起来一点,将杯沿送到她唇边。她迷迷糊糊地喝了,有几滴水顺着下巴滑下去,他用拇指轻轻拭去。
喝完水,她把头靠回枕头上,眼睛还是闭着。陆晋辰刚要把杯子放下,手却被她抓住了。
“别走。”
他在床边坐下,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低:“我不走。”
可是她好像还是不放心,挣扎着要起身,手臂无力地环上来,想要搂他的腰。她整个人疲软得厉害,却固执地往他怀里靠,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
“为什幺我看不清你的脸?”她又问了一遍,因为带着哭腔,声气细又无力。
陆晋辰叹了口气,擡起手轻轻覆在她后脑上:“我是陆晋辰。”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声:“你是谁?”
她明明醉成这样,连他的脸都看不清,甚至搂着的可能是个陌生男人,她却这样毫无防备地依赖。
到底发生了什幺?
陆晋辰没有动,任她靠着。她抓着他的衣领,眼泪还在流,一遍一遍地说:“别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叫出了一个许多年没有叫过的名字,像从前那样哄她。
“我不走。”他说,“欢欢,别哭。”
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听见,但她抓着他衣领的手确实松了松,眼泪也渐渐止住了。
他脱了外衣,陪她躺到床上。
怀里的人因为喝了酒体温偏高,却还在轻轻地颤抖。他用指腹擦去她脸上残余的泪痕,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收紧。
她渐渐不再抽泣,呼吸也慢慢平复下去,最终沉沉睡去。
陆晋辰却一夜无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雨不知道什幺时候停了,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他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究竟发生了什幺?
她会在深夜连发两条动态,一个人去酒吧买醉。
又怎幺会哭成这样?
他低头看她。睡着的她眉头舒展了些,脸颊还带着酒精留下的红晕,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窗外渐渐泛起微光。
裴雪欢醒过来的时候,因为宿醉,头还有些疼痛。
她撑着床坐起身,眯着眼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窗帘遮住了大部分光,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明亮,昭示着外面已经是白天。
昨晚的记忆如此清晰,却又遥远如梦。身体似乎还记得另一个人的体温,可旁边的位置分明又是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昨天的,整齐地穿在身上。
有人推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雪欢猛地擡头,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陆晋辰走过来,在床边停了一步,把手里那杯温水递给她。
“喝点水吧。”
裴雪欢没有接,只是紧紧盯着他。
陆晋辰在她的注视下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昨晚去酒吧,正好看到你喝醉了。我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就先把你带来这里了。”
她垂下眼,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
陆晋辰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裴雪欢握着水杯,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擡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又很快移开。
“我昨天……”她顿了顿,“有没有说什幺奇怪的话?”
陆晋辰看着她,片刻后说:“没有。你在车上就睡着了。”
裴雪欢“嗯”了一声,把水杯放在床头,下床去了洗手间。
陆晋辰站在原地,听着里面响起的水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卧室。
等她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陆晋辰已经在餐桌旁等她了。
桌子上摆着早餐,都是她以前喜欢的。
裴雪欢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没有说话。
陆晋辰看着她,斟酌了许久,才柔声地小心开口:“发生了什幺事吗?怎幺一个人去酒吧喝酒?”
裴雪欢摇了摇头,咽下嘴里的粥,垂着眼说:“没事。”
她的语气很平淡,戒备又疏离。
陆晋辰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涩。
他早就失去了过问她生活的资格了。
他不再追问,换了话题:“我今年会在国内过年。”他顿了顿,“今晚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裴雪欢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碗里停了停。
“我今晚要值晚班。”她说,“明天吧。”
陆晋辰点了点头:“好。那就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