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三)

这些时日里,樱珠和夏老爹保持着一种沉默。那个等待的夜后的清晨,天边泛起橙黄的丝缕云,夏老爹正搭着牛车从城里回来,牛蹄声规律地哒哒作响,在门前停止了。樱珠合衣躺在院中的草榻上,闭着眼睛,不愿说话。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如果得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她该如何回答?如果得到了那个令她心生惧意的答案,她又该如何回答?

她心里的那点隐秘与恐惧又出来作祟,游荡的鬼魂附耳一般幽语:

不要问。就让这件事这样过去吧。你不想亲手摧毁一切的,对吧?你应该安眠,做一个美梦,也许一日日后,那个你梦寐以求的……它会来到你的身边。

脚步声路过樱珠的头顶,她的眼睛闭得越来越紧。直到小屋内的人窸窸窣窣睡下后,再无声音,樱珠才猛地跳起来,猛冲到水缸边停止。水面泛起波澜,她看见头顶的月光和自己的水中倒影。

这张脸憋得通红,眼角、脸颊、嘴唇。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诚恳:这是懦弱。

第二日,樱珠照例早起下田,在快近中午的时分,她余光瞥见田埂上走来自己的阿爹。这道瘦虚的身影迈下了田埂,趟着水走来,跟在樱珠身后插秧。父女之间一句话都没说,还是隔壁村里的邻居朝樱珠招手,才勉强出了点声响。

可这日夜里,夏阿爹却没有出门。他在炉火边静坐着,像是发呆又像是沉思。直到炉子里的水烧干,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才骤然惊醒,起身到水缸边舀来一瓢水。

而樱珠站在屋里,透过门的那一道小缝瞧得真切。她把那枚小小的樱桃珠绒花取了出来,它原先就被安置在樱珠阿娘留下的一只木匣子里,那里还有樱珠阿娘的一支发簪。

那是一支薄银发簪,是樱珠阿娘最喜欢的一件,十日里有八日都佩戴着。樱珠记得阿娘说过,她小的时候,趴在阿娘的肩头,最喜欢这簪子,大约是亮闪闪的缘故,总是用小手扒拉,因而阿娘总是取下这簪子逗弄樱珠。

然而,樱珠阿娘和樱珠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是骨瘦如柴、病入膏肓。她那双手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病痛之中失去了白皙与柔光,只剩下枯皱的皮纹覆盖着的细瘦骨节。她细细地赘语,那些陈旧的时光仍能在记忆的长河之中闪烁出微光,从那双眼睛中折射出些许。

这支簪子,就安置在这只妆奁里。这幺多年了,其他的物件大多当的当,卖的卖,樱珠阿娘的遗物也只剩下了这件,不知怎幺的,竟没有让阿爹当掉。

樱珠知道,他的记忆里也有阿娘的一道阴影。她合上木盖,伸手在那只绒花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递着,在皮肤上留下一点点隐约的温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渐渐的,樱珠阿爹在田里干活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又只剩下了樱珠一个人在田间干活。左邻右坊的最先捕捉到了这种变化,逐渐的,沉寂的风言风语又飘进了樱珠的耳朵里。

“那夏老爹家的又是一个人下地了,只怕那个爹又进城耍去了。”

“可惜了。原先他在田里头帮衬着,我还当他想好了。原是我的错,进了那黑心的地方哪有全乎出来的,瞧着吧!”

可那些人一见到樱珠,却又止住了嘴,在路上偷偷斜眼瞧着樱珠走过。

安娘来寻樱珠,远远地就朝樱珠跑来,可两人见了面却都是默然。安娘不知道该从何开口,村子里的流言跑得比长了腿的人还快、还远,她无法阻止。纵然一遍遍在家中辩解,可自己阿爹阿娘也免不了说几句夏老爹家的闲话。

“你回去吧。”樱珠低着头,擦身而过,“我现在不想说话。”

“樱珠!”安娘担忧地看着樱珠离去的背影,明明几个月之前,樱珠还是那样明媚的女子,可如今这样淡漠的樱珠,真让她不敢相认。

樱珠听见了安娘的呼喊,可她不敢回头。她已说不清自己害怕的是安娘,还是害怕坏消息,还是害怕自己的懦弱被一眼洞察。也许这三种情绪都深深地交织在一起,才让她逃避了。

不止是安娘,樱珠躲避的还有春归。一开始只是在路上远远地避着,后来就连春归给她留下的各种小记号都不回应了,甚至于春归趁着黑夜赶来敲樱珠家的门,樱珠也不愿开。

春归气急,用力在门上一拍,喊出声来:“樱珠!”

可樱珠家的大门仍是紧闭着。反倒是隔壁的人户被叫醒,披了外衣要出门来看。春归连忙吹灭了灯笼,可巧这日阴云蔽月,一片摸黑中压根瞧不清人影。

“谁啊?”

隔着一道院门,那户的男人叫了起来。

春归闭着嘴不出声,只怕再说一两句,凭借着村子里的熟悉,就要被认出来。

“这家不会开门了,你且回去吧!”

说完,那男人好心接了句:“我瞧你灯笼都灭了,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春归看着眼前的门,深深地叹了口气,将他写好的一小封纸信塞进樱珠家的木门缝里,便转身离去了。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那封小信即刻就被门后的樱珠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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