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一)

“我当然没说。”春归安抚般摸了下樱珠的头发,“我答应过你的,不会提前告诉我阿娘。”

樱珠松了口气。在春归的怀抱里,她懒洋洋地勾着春归的衣襟玩,看着那些绣线紧密地贴合在布料上,针脚细密。她清楚地知道这件衣裳出自春归阿娘,也就是宋阿娘之手,她善于织补的名声她早已耳闻。

在话语结束后的沉默之中,樱珠很快察觉到对方掩饰的不安。她擡起头,却只能看见春归的侧脸,他望着遥远的旷野出神。

“我不是不愿意。”樱珠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总不能够把自己一切的所思所想都倾诉给眼前的这个人,她无法坦诚心底隐约的卑怯。这些东西蚕食着她,使她张不开嘴巴。

“我只是觉得,也许那样的日子就快要到来了……我们没有必要把事情变成更麻烦的样子……”

樱珠就这样看着眼前的人松动下来,垂下眼眸。这日的夜里,繁星的天穹之下,春归和樱珠都带着一种对未来的美好渴望回到了彼此的家中。在木头的房梁之下,他和她都做着美好的梦。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新的水稻一株株种进了田里。农户人忙碌得连轴转,樱珠和春归没有太多的时间再幽会。只因为春归是家里的主力,出力气的活多数都依赖他,而樱珠家终于能在今年重新开垦那块荒废的土地。

原先那块土地一直荒废着,樱珠一个人顾不上看顾,也只好放任着周边的村民侵占各处的角落。可今年夏阿爹转了性,决心要把那块地开垦出来,多种些稻米,这样还可以去城里多置换些东西。

樱珠自然是同意的。这几日夏阿爹和她都牵着家里的那头老牛犁地,到了播种的时候,夏阿爹向邻居借了去年留存的种子。可村里都是农户人,家家都有自己的活计要用。于是夏阿爹便提议,他进城去换些回来,还可以顺便把家里之前剩下的粮食都卖些钱回来,到时方便着用。

于是夏阿爹随了人一道进城去了。这日直到夜里,夏阿爹才独身一人的回来,只带了一小袋种子。樱珠拎着布口袋进门去,解开瞧了瞧,问怎幺只有这些,剩下的那些钱呢。

夏阿爹支吾了下:“这几年没个好收成,家家户户都存着粮,价格低了些。”

樱珠相信了。然而时至今日,她都不明白那日她的相信是因为连续多年平平的收成,还是因为对自己阿爹天然的信任。樱珠不语,解开的布口袋又被扎上,放进家里的米缸里。

她记得这日夜里她做了一个美梦。这个梦在天蒙蒙亮的时刻如同一个绚烂的泡泡包裹了她,梦里家里的土地上青稻秧秧,风卷过草叶,长而舒展的风的叹息声,而她站在田埂上遥望,远处的土路上显露出一道结实的身影,春归打着汗巾,笑眯眯地向她走来。

可天边却卷起黑云,浓密地压下来,好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樱珠想招手,让春归快些回家去,可一眨眼路上的人却不见了,只有无尽的土路,沟渠里的清水弥漫着黑色的土,涌了上来——

然而就在此刻,门外响起安娘的声音,连带着急促的敲门声:“樱珠!樱珠!”

樱珠因听见是安娘的声音,来不及穿戴整齐便前去开门,手上还正系着腰带。安娘见有人开门,便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你怎幺叫不醒?可吓坏我了。”

樱珠揉了揉自己的脸,她才从噩梦之中脱离,连方才那种惊慌都尚还残存在胸腔之中,和心跳共鸣着:“怎幺了?”

“是你的好帮手,他今日路过田间,没瞧见你,也没瞧见你阿爹,你家的大门又落着门闩,他想来找你,可这青天白日的,哪能直接上你家的门?他到我家来,打着同我哥哥说话的由头,请我过来看看你。”

樱珠的心底却隐约地泛起一点不好的预感:“没瞧见我阿爹?”

“是啊。”安娘见樱珠脸色惨白,忍不住用自己的手去贴她的额角,“只怕是又去城里赌坊耍了。樱珠,你可千万要保重自己。”

“可——”樱珠心里那句“那一日”最后还是堵死在了心里,沉坠得像拴了绳的井石。她努力地要攀着井壁爬上来,可青苔湿滑。那些细弱的苔草,会不会正如阿爹心里的贪欲的游丝,密密而无止境。

“我瞧瞧去。”樱珠慌乱地扔下这样的一句话,扔下身后呼喊着的安娘,快步地沿着土路向田里去。她已经不再顾忌周围人的视线,只顾着赶路,直到在自家的田里,确实没看见那道干枯的身影。

世界骤然寂静了。田间的一张张脸,张着嘴,扬着眉,一条条胳膊,一条条腿,支棱着,像渴水的鱼一般用劲挥舞着,向她涌来。

好在这份寂静的背后,她听见熟悉的一声呼唤:“樱珠哎!你站在那里做什幺?”

樱珠猛地一回头,只瞧见自己阿爹在路边朝自己招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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