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在这里,不再是奔跑。
而是悬崖边缘。
——
崩溃并没有声音。
它不是突然倒塌。
它是意识缓慢地后退。
她开始觉得,成人世界太复杂。
太计算。
太肮脏。
太充满利益交换。
她说不出具体的罪证。
但她感到窒息。
于是她开始向后看。
向更早的年龄。
向十二岁。
十三岁。
那些还在校园里奔跑、还在为成绩焦虑、还相信友情永远的年纪。
她发现,和那些孩子说话时,她会突然安静下来。
她刻意收起脏话。
刻意放慢语气。
刻意表现得温柔而克制。
她像在维护某种形象。
一个守护者。
一个站在麦田边缘,张开双臂的人。
她告诉他们要努力读书。
告诉他们不要轻易相信甜言蜜语。
告诉他们要保护自己。
她的语气近乎庄严。
她认真得有些过头。
那些孩子并不完全理解她的重量。
他们笑着。
跑着。
谈论游戏和作业。
他们什幺都不懂。
而正因为他们什幺都不懂,她才感到平静。
在他们面前,她不是失败者。
不是焦虑的成年人。
不是被现实击败的人。
她是清醒的。
是有经验的。
是可以指引方向的。
她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在守护他们。
她是在守护自己心里那个尚未坠落的部分。
那个还相信理想。
还愤怒。
还纯粹。
还没有被功利和现实彻底磨平的自己。
她开始幻想一幅画面:
无边无际的麦田。
孩子们在奔跑。
悬崖就在远处。
她站在那里。
不是和他们一起跑。
而是站着。
盯着。
守着。
她不允许任何人把他们推下去。
可事实上——
她自己就站在悬崖边。
她只是把视线转向别人。
好像只要他们还纯真,
她就没有彻底失败。
这是一种隐秘的交换。
她用守护感,
抵消无力感。
用道德姿态,
对抗自我怀疑。
有时候夜里,她会想象自己缩小。
缩回十二岁。
缩回那个还没有野心、没有金钱焦虑、没有失败记录的年龄。
在那里,世界还可以被简单划分。
好人与坏人。
努力与懒惰。
成功与失败。
而现实太复杂。
复杂到没有边界。
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幻想那片麦田。
孩子们奔跑。
她守望。
她告诉自己:
“我不是格格不入。
我只是比他们早看见悬崖。”
这种想法给她短暂的尊严。
可同时,也让她更加孤立。
因为守望者永远是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
风吹过。
她的影子被拉长。
孩子们笑着跑远。
没有人真正需要她。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比他们更害怕坠落。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纯真。
可她真正渴望的,是被保护。
被允许做一个孩子。
被允许不必理解社会。
被允许不必成功。
被允许不必强大。
那一刻,她几乎到达临界点。
不是发疯。
而是——
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幻想支撑现实。
而现实,仍旧冰冷。
麦田仍旧广阔。
悬崖仍旧存在。
她站在那里。
既不是孩子。
也不是成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