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回家的行程一拖再拖,已经是旧年的倒数第二天。

不能再推迟了,江窈窈想,总不能让老父亲大年三十晚上还去高铁站接她。

上了当日最后一列高铁,车厢内的暖气和臭气将她层层包裹,她捂住鼻子,忍不住想吐。

事实上,在预定好回家票的那天,她就已经开始呕吐了。

每次回家都会使她痛苦应激,悲伤到呕吐。

她不记得多少年除夕夜没有回过家了,家里没有她的房间,只有二楼一间没有窗的破仓库,她睡在堆积如山的稻谷旁边,忍受着老鼠在夜里吱吱复吱吱,跳蚤在她身上团建。过完年,她总要带着一身又红又痒的肿包回城里。

今年再不回,感觉不孝得有些说不过去了,这与她自幼接受的孔孟教育大相违背。

其实父母并没有刻薄她,他们已经尽力给她好一些的生活,只是他们实在穷得过分,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弟弟,她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外,弟弟还在老家读书。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后,空出来的卧室自然给了儿子。

出发的时候还是晴天,下高铁时已经是倾盆大雨。江窈窈心里有点后悔,这幺糟糕的天气,她的老父亲肯定会淋湿。啊,要是没有改签车票,提前两天回家就好了。

出了车站,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老江,还有围栏边上一群翘首以待的老人们。看到他们焦急等待的、满怀思念的温热目光,江窈窈的心也变得柔软了一些。

老江没有多说,递给她一把伞,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走在她前面。江窈窈小跑着跟上父亲,一路注视着他的背影。老江瘦了,黑色牛仔裤有些松垮,也好像变矮了,只是步伐还是这样轻快,一如儿时地,从不等她或是回头看她一眼。

离高铁站五百米处,江窈窈见到了父亲的老伙计,那辆白色的中型货车,前半截有两排座位,可以载人。后半截是空车厢,可以装水果、装蔬菜、装破烂,装一切可以换取生活费的东西。她上了车,老江让她系好安全带,突然咧嘴一笑,“今天晚上你小爷爷家里请客,我连一滴酒都没沾,叔伯们硬要塞我喝酒,我说喝不了,晚上要接窈窈。”

江窈窈一愣,她从父亲这半是嗔怪半是喟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些许殊遇。另外,这下全村的人都知道她今年回来了,她好想连夜站票离开。

随即又想到,小爷爷已经去世一年多了。应该是两个叔伯在家里宴客。

小爷爷的葬礼,她没参加,堂兄的婚礼,她也没去。

十几公里的路程,老江没有开导航,一路上江窈窈帮他用毛巾擦着玻璃上的水雾,防止雨夜里视线模糊。

到家时,江窈窈很是吃惊:“家里,变了好多。”

老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眯眯地道:“家里装修啦,宝贝,你也有卧室了。”

江窈窈抱了抱母亲,随即走进里屋,从小到大,家里从未这样干净与漂亮过。门窗皆是新换过的,款式简约大方,没有奇怪的图案和熊孩子的乱涂乱画。她走进自己的卧室,看着新买的大床,铺好的被子,不再是东一块西一块的烂布,那些比她岁数还大的旧家具也悉数消失了,只剩下一排崭新整洁的新衣柜与床边柜。

桌子仍是旧木,不打紧,她在心里想着,披一块碎花桌布就好看了。

虽然大刀阔斧地装修了一番,基于原来的房子基础太差,新房依旧比不上城里的房子,也有一些瑕疵的地方,譬如地板依旧是水泥地,没有换成光滑亮泽的地板砖或是纹理精致的木地板,这个她以后可以重新铺。重要的是,她的家终于是一个中等水平的乡下房子了,甚至偏上。如果十几年前她的家就是这个样子,那幺她就不会不敢带同学来家里作客了。

活到快三十岁,江窈窈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卧室。

这一夜她睡得很香甜,做了许许多多的好梦,很多童年时期的阴霾,竟然就在这一晚随着大雨被冲散了。

睡前她对着通讯录里一个手机号码发了很久的呆,她想告诉那个人,她有卧室了,她的童年好像没有那幺无助了,她不再孤独地一个人留在出租屋里过年了,她不必再受他同情了。

那通电话,终究没有拨出。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