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愈安站在原地,还想说点什幺。
但周韵已经漠然回过头去,继续和周敛川说着什幺。那姿态行云流水,仿佛打断她的不是多年未见的女儿,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佣人。
周敛川朝周愈安点点头,目光温和,示意她先别说话。周肆渊则龇牙咧嘴地举起手机,朝她使劲指了指。
周愈安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全是消息——周肆渊发了七八条,周敛川发了三四条,全是同样的话:
【妈回来了,你先去公寓。】
【先别回家。】
【看到没?别回来!】
时间从下午四点持续到六点,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完了】
周愈安攥着手机,恨不得穿越回半个小时前,把那个说“回周家”的自己狠狠摇醒。
要是早点看到就好了。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幺。周韵只和两个哥哥说话,再也没看她一眼。那背影端正优雅,脊背挺直,旗袍的墨绿色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尊精美的瓷器。
周愈安擡脚,想悄悄上楼回房间。
“愈安。”
周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足够清晰。
周愈安僵在原地。
她回过头,看见周韵终于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吧,给我看看。”
周愈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此刻她只觉得命运在玩弄她。
周愈安是个很好懂的人。
特别是在如此精明的母子三人面前,她就像山间的小溪,清澈见底,连河床上的鹅卵石都一览无余。
她此刻的僵硬、慌乱、心虚,被三个人尽收眼底。
“母亲……”周敛川开口,想说什幺。
周韵擡手,打断了他。
那个动作很轻,但周敛川立刻闭上了嘴。
周愈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也灭了。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成一团的成绩单,展开,递到周韵面前。
纸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数字依然清晰。
周韵接过去,低头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动声。
周敛川和周肆渊都没说话,目光落在周韵身上,又落在周愈安身上。
周愈安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
良久。
“我周家,”周韵的声音响起,还是那样淡淡的,“何时出过你这种蠢笨的货色?”
周愈安的脸刷地白了。
“你两个哥哥,什幺时候让我操过这种心?”周韵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敛川把公司管理的很好,而肆渊也考上了A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愈安脸上。
“怎幺偏偏你就——”
话没说完,但留白的含义,比直接说出口更刺人。
周愈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扇了几个巴掌,脸颊火辣辣的。
周韵叹了口气。
她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擡眼看向周愈安。
“当初是你非要考公立学校的。”她上下打量着周愈安,目光从那件普通的高中校服,到脸上还没褪完的淤青,“我给你安排好的道路你不走。私立学校直升,出国留学,哪条路不比你现在强?”
周愈安攥紧手指,没说话。
她初中上的是私立贵族学校。
华丽的校服,昂贵的学费,还有那些永远高高在上的目光。在那里,她被人嘲笑,指着鼻子骂“没有爹的杂种”,所以陈知意羡慕她时,她并没有什幺高人一等的感觉,因为她见过比她尊贵的多的,少爷小姐们。
她被霸凌了很久,然后被那个人再一次戏弄了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她和哥哥们说,我不想在那读书了。
周肆渊问她:“那你想考公立学校吗?考哥那个?”
她点头。
周敛川给她请了家教,让她安心在家里冲刺。他很忙,偶尔深夜回来,会敲开她的房门,问她有没有不会的题。
周肆渊则把自己中学时的笔记全部翻出来,一页一页给她讲。
那段时间,她拼命学。
考上这所重点高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可现在,周韵的话把她打回了现实。
“你想自己中考,自己高考,自己找工作?”周韵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起什幺好笑的事,“就你这种资质,不靠周家,你能寻得什幺出路?”
周愈安低着头,眼眶发酸。
周韵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张脸,眉眼,轮廓。
和周韵自己并不像。
她皱起眉,眼底多了一点周愈安看不懂的情绪。
“他给你的,也就这张脸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成年之后,你就嫁人吧。”
周愈安猛地擡起头。
“妈!”
周肆渊终于听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声音压着怒气。
“她才十六——”
“啪。”
周韵反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周肆渊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
周韵看着他,眼底是压了多年的火气。
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听话。小学毕业后自作主张考了公立学校,放着好好的贵族学校不去,非要和那些普通孩子混在一起。这些年,她让他学做生意,他不去;让他进公司,他不进;让他走正道,他不走。考个好大学,就以为翅膀硬了,可以不听她的话了。
如今周愈安也跟着他学。周肆渊聪明,他有资本不听她的话。可周愈安呢?资质平平,心比天高,还真以为自己能复刻她二哥的路?
“是你带坏了她。”周韵的声音冷得像冰,“让她做这不切实际的梦。”
她擡起手,还要再打。
周愈安终于忍不住了。
她哭着扑过去,挡在周肆渊面前。
“不管哥哥的事!”她的声音又急又哑,眼泪滚下来,“对不起,不要打哥哥……”
周韵的手停在半空。
周愈安挡在周肆渊身前,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眼泪糊了一脸,却还是仰着头,哽咽着说:
“妈妈对不起,我太笨了……我会努力的,我真的会努力的……”
周韵收回手,不再看她。
“明天和我去陆家。”她站起身,丢下一句,“让陆家奶奶见见你。”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愈安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陆家。
哪个陆家?
周敛川走过去,轻轻把她扶起来。周愈安腿软,几乎站不住,他干脆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
周愈安攥住他的衣角,手指发白,声音发飘:
“哥……陆家,是那个陆家?是陆昭野吗?”
周敛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复杂的情绪,但什幺都没说。
周肆渊站在旁边,脸上还顶着那道红印。他冷哼一声:
“这幺多年没管过我们,一回来就把这里搞得鸡犬不宁。”
他低头看着还没缓过来的周愈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笨蛋,怎幺考这幺差?”
周愈安擡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周肆渊叹了口气,手上用了点力,把她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没关系,有哥在呢啊。”
那天晚上,周愈安哭了很久。
后来哭累了,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不记事。只记得每天都要打针,吃药。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单,穿着白色衣服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为什幺会在这儿。
保姆陪着她,给她讲故事。故事里有妈妈,很温柔的妈妈,会抱着孩子,亲亲孩子的脸。
后来有一天,一个美妇人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和保姆、护士都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看着周愈安,目光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周愈安看不懂的东西。
保姆很殷勤:“夫人,小姐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可以接走了。”
夫人,也就是周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活下来了,也是你命不好。”
周愈安被带到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大得像宫殿。
周韵把她丢在那里,指着两个男孩子说:“他们是你的哥哥。”
一个男孩冷漠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物品。另一个男孩满脸敌意,好像她抢走了什幺东西。
周愈安很害怕。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跑过去抱住周韵的腿,笨拙地学着故事里的孩子,用软软的声音说:
“妈妈,别走,我害怕……”
周韵一把甩开她。
周愈安摔在地上,擡起头,只看见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那时候她六岁。
但她懂了——原来不是所有妈妈,都爱自己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