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公

伽和七年冬,帝有诏:为贵妃起西海龙宫。

初,贵妃鲡姬谓帝曰:“妾幼居西海之滨,神宫所在,有龙女焉。每忆海波摇漾,珠贝生光,未尝不魂梦系之。今侍陛下,锦衣玉食,然思乡之情日切,愿陛下怜妾。”

帝问:“欲何为?”

对曰:“但筑一宫,仿佛西海之状,妾朝夕居之,如归故乡。”

帝笑曰:“此何难?”

遂诏天下:搜奇珍,敛金银,发丁夫,采巨石。有司惶惶,不知所出。帝曰:“国库不足,则减百官俸;百官俸不足,则增赋税。”于是海内骚然,怨声载道。

而贵妃日夜督之,画图样,定规制,务求穷极奢丽。或问其状,对曰:“殿以白玉为阶,以珊瑚为柱,以明珠为灯,以鲛绡为帷。中凿一池,注以美酒,号曰‘酒海’。四周列金银山,堆珠玉树。如此,方不负西海之名。”

闻者咋舌。

初,贵妃性暴,尝手杀宫人。前月,一宫人奉茶稍迟,贵妃怒,以簪刺其目,目出,宫人哀嚎三日而死。又尝与淑妃争,淑妃者,礼部尚书之女也。贵妃当众批其颊,批至齿落,犹不止。淑妃归诉于父,尚书泣血上书,帝留中不发。

于是朝野汹汹,皆言“妲己再世”。

中宫皇后,姓谢氏,端淑有仪,素为帝所敬。然帝久不临中宫,后亦无怨。及闻西海龙宫之事,后始蹙眉,召宫人问曰:“外间何如?”

宫人跪对:“百官切齿,百姓离心。有歌谣传于市井,曰:‘赤狐入,黄图覆。西海成,江山倾。’”

后默然良久,忽问:“晋公何在?”

晋公者,名韫,字温如,帝之表叔也。年四十许,而风仪如玉,皎然若明月。少时与先帝同游,有美男子之称。楚辞所谓“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余兮善窈窕”者,可以拟之。

其为人也,质如兰,品若竹,温而能正,和而能介。涉猎百家,尤善法家之言。帝少时,公尝与泛湖,撑长篙,讲法家之道。帝问:“何以治国?”对曰:“法者,国之权衡也,民之绳墨也。无法则国倾,失正则民怨。”帝默识之。

后公退居林下,不预朝政,唯以琴书自娱。然国有大事,帝必咨之。公亦时入宫,与帝弈棋论道,从容竟日。

及闻宫中事,公初不信,曰:“陛下英主,何至于是?”及见淑妃父血书,始蹙眉。又闻西海龙宫之诏,乃叹曰:“此非陛下意也。必有物焉。”

方欲入谏,忽得中宫密信。启视之,只一行字:

“晋公何在?内廷有狐,其欲祸世!”

公持书良久,徐徐折之,纳入袖中。

第四日,晋公入朝。

帝方与贵妃宴于新成之西海偏殿。闻公至,帝喜曰:“表叔久不来,快请!”

公入,行礼毕,目光落于贵妃。贵妃亦视公,四目相对,贵妃忽觉心中一凛——此人目光,清明如水,水底却似有寒芒。

公笑曰:“闻陛下得贵人,臣特来贺。”

帝笑曰:“表叔有心。”

公徐解腰间所佩,奉于案上,曰:“臣有薄礼,愿献于贵妃。”

帝视之,乃一短刀,鞘饰珠玉,华美非常。然刀刃微露,隐隐有光,非寻常之铁。

贵妃视刀,忽觉心神不宁,若有物召之。欲拒,而手已伸;欲辞,而口已开:“公厚赐,妾不敢辞——”

手触刀柄。

刹那间,殿中风云变色。贵妃惨叫一声,委顿于地,衣帛尽裂,现出赤狐之形——毛如霞焰,目若流火,狐尾蓬然,摇曳于身后。

帝大惊,起身欲护,而公已拔刀在手,寒光凛凛。

“果然是妖。”公声不高,而满殿皆闻,“陛下,此物祸国,臣请斩之。”

帝急趋前,以身蔽狐,曰:“表叔不可!”

公曰:“陛下!”

帝曰:“朕知其为妖,然朕不能无之。”

公蹙眉:“陛下何执迷至此?”

帝垂首良久,忽曰:“表叔可忆少时,朕常为噩梦所困?”

公一怔。

帝曰:“每梦入轮回,万劫不复,总有赤狐一尾,护朕左右。朕醒而问太医,太医曰虚。朕问宫人,宫人曰无。朕自亦以为妄。然其梦岁岁来,其狐岁岁见。朕不知其为何,亦不知其何意。”

公默然。

帝曰:“及至今日,朕始知之。”

公视帝,帝目中有光,非痴非迷,是别一种东西。公忽然不知当如何答。

此时,又一人趋入,伏地泣曰:“晋公!求公手下留情!”

视之,淮陵王萧琰也。琰素以疯疾闻,此刻却神色清明,惟面上泪痕纵横,叩首不止。

公叹曰:“王亦为妖所惑?”

琰仰面曰:“臣不为妖惑,臣为妖哀。公不知,此妖于臣,是唯一人。”

公不为所动,举刀欲斩。

忽闻地上一声轻笑。

众视之,赤狐已不见,贵妃复为人形,衣不蔽体,仰面而卧。她唇边含笑,那笑意却冷。

“晋公好刀法。”她说,声音妖娆的,“可惜,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言未毕,她忽然跃起,一口咬下

正中公之左手食指。

血溅三尺。

公闷哼一声,断指落地。待要再举刀,忽觉头晕目眩,四肢酸软。贵妃那一咬,竟似含毒。

帝急扶公,琰亦趋前。贵妃却不逃,只懒懒坐于阶上,以手拭唇边血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断人一指者,不是她。

公咬牙曰:“妖物——”

贵妃笑曰:“公欲杀妾,妾不得不自保。”

公怒视之,贵妃亦不避,两两相望。贵妃忽叹曰:“公真君子也。君子如玉,可惜太硬。硬则易折。”

公不语。

贵妃徐徐起身,行至帝侧,偎之,仰面视帝,曰:“陛下,他欲杀臣妾。他是不爱臣妾。”

帝默然。

贵妃又曰:“臣妾有一法,可使此事了结。”

帝问:“何法?”

贵妃笑视公,复视琰,目光在三人间流转,徐徐曰:

“公既欲杀妾,妾偏要公与妾同席。公若肯,妾便再不生事。公若不肯——”

她顿了顿,笑意愈深。

“公断一指,妾断一臂,如何?”

殿中一时俱寂。

帝视公,目中有愧,有求,有别一种难言。琰视公,目中有泪,有哀,有几乎疯狂的企盼。贵妃视公,目中有笑,有冷,有试探,有打量,有如观猎物的兴味。

公立其间,断指处血犹未止。那张如玉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公忽笑。

那笑极淡,极轻,如春风过水面,一掠无痕。

“好。”他说。

帝愕然。琰愕然。贵妃亦微怔。

公徐曰:“一指换天下,公某赚了。”

贵妃视之良久,忽拊掌大笑。那笑不似寻常女子,倒似稚子得新玩物,又似老狐见猎物入彀。笑着笑着,她忽然收了笑,正色曰:

“公真君子。妾敬君子。”

公不语。

贵妃转身,命宫人:“设宴。今夜,本宫要与晋公把盏。”

是夜,西海偏殿灯火通明。

席间四人:帝、贵妃、淮陵王、晋公。

酒过三巡,贵妃忽举杯至公前,曰:“妾敬公。”

公视杯中酒,不饮。

贵妃笑曰:“公怕妾下毒?”

公曰:“怕。”

贵妃一愣,继而大笑:“公倒实诚。”

公曰:“与妖相处,实诚些好。”

贵妃笑不可抑,笑罢,忽正色曰:“公放心,妾不杀公。公死了,谁来与妾斗玩?”

公不语。

贵妃又近一步,附耳低语。语不可闻,惟见公面色微变,旋即如常。

帝视之,目中有暗色。琰视之,目中有妒色。贵妃浑然不觉,或觉而不以为意,只笑吟吟往来周旋,如穿花蝴蝶。

酒愈深,烛愈低。

四人之影,投于壁上,摇曳不定。忽而帝影动,忽而妃影摇,忽而王影趋,忽而公影立。

夜深不知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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