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住枕头,放在怀里,把脸整个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气味,淡淡的洗衣精味混着一点他的体温。
我用力吸了一口,像要把那味道全部吸进肺里。
然后,眼皮终于合上。
却不是安稳地睡着。
而是坠落。
整个人像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呼响,却什么都抓不住。
房间的声音越来越远。
水杯的热气、门锁的「咔」、他离开时那声极轻的呼吸……
我抓着枕头,脸埋得很深,呼吸却越来越浅,像有人慢慢把空气抽走。
身体很重,又很轻。
好像还躺在床上,又好像已经离开了。
冷跟热交错着来。
额头发烫,指尖却发凉。
我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意识被往下拖。
不是睡着,是被拉走。
感觉外面的声响,全部变成水底的回音,模糊、遥远、听不清楚。
我像是沉了下去。
不是掉进黑暗,而是掉进一种黏稠、温热、像融化的糖浆里的感觉。
身体越来越轻,却又越来越沉,像是同时在飞和在淹没。
风声还在。
不是耳边的,是胸口里的。
一下一下,空的。
一开始没有画面。
只有感觉。
有人握着我的手,很稳,很熟悉。
然后画面突然亮起来。
我站在一间很亮的房间里。
不是医院,也不是家,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空间——墙壁雪白,地板也是白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来,没有影子。
我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薄薄的白纱裙,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婚纱,又不像。
床的另一边,有人背对着我躺着。
我知道那是阿凯。
我就是知道。
「你怎么不过来?」他的声音传来。
很远。
像隔着一层墙。
我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
低头一看,脚踝上缠着一圈很细的线,另一端连着那张床。
画面又变了。
我发现面前有一面很大的镜子,里面有个人。
我认得她,却不是我现在的模样。
镜子里的我,是刚认识阿凯时的样子,头发还很长,脸颊有点婴儿肥,嘴角总是忍不住上扬。
镜子里的女孩歪了歪头,突然对我笑了。
笑得很轻,很温柔,却让我全身发冷。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的声音就是我的声音,却比我现在的声音更清晰、更冷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我脑子里响。
我张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
喉咙像被无形的东西掐住,只能干瞪眼。
又变了个场景。
我坐在一张长桌前。
桌上是一叠白纸,一张一张排得整整齐齐。
我翻开第一张。
你愿意吗?
第二张。
你确定吗?
第三张。
你不会逃吗?
会吗?
会吗?
会吗?
我翻得越来越快,字却开始扭曲,最后全都变成同一句。
你准备好了吗?
我手一抖,纸全散了。
桌面却在下一秒变成床头柜。
那杯水放在那里。
温的,一直冒着热气,怎么都不散。
杯子底下压着一枚戒指。
我伸手去拿,戒指却变得很重,重到我擡不起来。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戴上了,就不能再假装没事了。」
声音很近。
我回头,却只看到自己的影子。
画面一黑。
下一秒, 我站在自己床前。
床上有个人,缩成一小团,脸埋在枕头里,肩膀细细地抖。
那是刚刚的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我自己。
她突然起身,脸色变得苍白,眼下出现青黑,头发黏在额头上全是汗,睡衣领口有水渍和鼻涕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着我,声音突然变得又急又尖:
「你真的以为你现在这样,能当一个好老婆?」
「能把家打理好?」
「能生小孩、带小孩、不崩溃?」
「能永远不让他失望?」
「能让他觉得娶你,是对的选择?」
每问一句,我的心就缩紧一次,像被针扎。
我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里磨出来:
「我……我可以……」
另一个我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到我脸上,眼睛睁得很大:
「可以什么?」
「可以继续像今天这样,发脾气、砸东西、哭到他不知道怎么办?」
「可以让他每天回来都要先猜你今天是想被抱,还是想把他赶走?」
「可以让他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崩溃会不会把他推得更远?」
我后退一步,脚却踩不到实处,整个人像浮在半空。
她声音忽然变小,变成耳语,却更清晰、更刺耳:
「你最怕的其实不是他离开。」
「你最怕的是……有一天他留下来了。」
「留下来,却发现你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那个人。」
「留下来,却慢慢后悔。」
地板往下陷,空间像纸一样被揉皱,然后猛然裂开,迸射出许多碎片。
碎片里有无数个我,哭着的我、吼着的我、缩在被子里发抖的我、满脸鼻涕眼泪的我、下面还在流血的我……
碎片中的我同时开口,声音重叠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你准备好了吗?」
「你准备好了吗?」
「你准备好了吗?」
我抱头尖叫,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只能张大嘴,无声地喘,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吸越来越困难。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我胸口里。
你爱他。
但你能承担吗?
这是你要的?
你,准备好了吗?
在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往下坠,坠进一片空白。
心跳快到要炸开。
「 哇!!!!!!」用尽力气,我只能发出一声尖叫。
我猛地惊醒。
惊醒的瞬间,现实的房间重新包围过来。
被子闷热,额头全是冷汗,睡衣黏在背上。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像要冲出来。
我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认出这是自己的房间。
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凉了,药盒还在原处。
手机萤幕暗着,没亮。
我把膝盖抱得死紧,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次不是梦里的无声尖叫,而是很安静、很疲惫的泪。
脑袋里那句话还在反复回响,像坏掉的唱片:
「你准备好了吗?」
我把脸埋进膝盖,肩膀细细地抖。
(老公……
我好怕……
我真的好怕……)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脖子开始发酸,我才慢慢擡起头,下意识往床头柜看了一眼。
视线模糊了一阵,才勉强对焦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伸手过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点亮萤幕。
手机亮了一下。
萤幕上显示的时间,让我愣住了。
下午三点多。
脑袋还在梦里那片嗡嗡作响的碎片中打转,一时没反应过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
我眨了眨眼,脑袋空了一瞬。
不是错觉,也不是没对焦。
是真的……已经下午了。
我转过头,缓缓看向房间其他地方。
窗帘还是拉着,但光线已经不是早上那种灰白的冷调,而是带着一点橘黄的暖色,从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床边的空气好像变了。
多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不是他的体温,是淡淡的鱼汤香,混着姜丝和一点葱花的清气。
我低头一看。
床头柜旁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一个陶瓷碗。
碗里是鱼汤,汤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汤色变得浑浊,汤匙横放在碗沿,边缘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汤汁。
明显是冷掉了很久。
碗前面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便条纸。
字迹很熟悉,写得不急不慢,像他平常那样:
「多少喝点汤,好好睡一觉。
我爱你。」
就这样。
没有「中午回来看你了你睡着了」、没有「别生气了」、没有任何解释或抱怨。
没有署名。
也没有多写什么。
只有这三行字,像他平常说话一样,简单、直白,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碗已经冷掉的汤,看了很久。
喉咙突然有点发紧,眼眶瞬间又热起来。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碗边,瓷器冰冰的,连一点余温都没有。
汤已经完全凉了。
他大概是中午买回来的,看见我还缩在被窝里睡得死沉,就把碗放在这里,留了纸条,然后又离开了。
他没有叫醒我。
没有逼我面对他。
也没有因为早上我那样吼他、赶他走,就什么都不做。
我把纸条握在手心,指尖用力到纸都皱了。
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掉在纸条上,墨迹晕开了一小点,把「我爱你」那三个字的「爱」字边缘弄模糊了。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隔着睡衣,按得很紧。
然后转头看向那碗冷掉的鱼汤。
汤面上漂着几片姜丝,葱花沉在底下,鱼肉还是完整的,看得出他挑了刺,也挑了比较嫩的那块。
我伸手,捧起碗。
碗真的很凉,凉到指尖发麻。
我还是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已经完全没温度了。
味道却还是很鲜,带一点淡淡的甜,那是加了红萝卜和玉米熬出来的。
我又喝了一口,喉咙被冷汤刺激得一缩,却还是硬吞下去。
让眼泪跟着汤一起往下流。
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汤冷了。
而是因为——
他来过,又走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我细碎的抽泣,和窗外很远很远传来的车声
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像要把早上所有吼出去的尖锐,都用眼泪一点一点收回来。
我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梦,不是因为早上吼他的那些话。
而是因为这碗汤、这张纸条、这句「我爱你」。
它们太温柔了。
我拿起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点亮萤幕时,我下意识地放下,然后才又拿起。
上面有条阿凯的最新讯息:
「好好休息,我会早点回来陪你。」
下面是早上打的疯狂讯息。
全都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理我」之类的草稿,但我都没发送出去。
我全部都删除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脑袋里的声音又开始吵:
你还想怎样?
你刚刚才把他赶走,现在又想叫他回来?
你到底要他怎么办?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闭了闭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打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割自己的肉。
「老公」
删掉。
重新打。
「今天不要过来了」
手指停住。
又删掉。
我把手机扔到被子上,抱住头,肩膀抖得厉害。
过了一阵子,才又捡起来。
这次我打得很快,我怕自己会反悔。
「我醒了。 」
「发烧好像还没退, 我怕会传染给你,这几天你先别过来 」
「我有喝汤了 」
盯着这一串字,我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萤幕上,留下一个个小水痕。
手指在「传送」键上悬了很久。
很久。
最后,我还是按了下去。
讯息送出。
「已传送」
我立刻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让萤幕朝下,我很怕,不想看到他的回复。
整个人往后倒,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
我用力抱在怀里,像抱住最后一点不会离开的东西。
心跳很快。
呼吸很浅。
我像梦呓似的,断断续续地呢喃着:
「你别来……你别来……」
「可是……」
「可是我又好想你……」
眼泪渗进枕头,很快就湿了一片。
手机震动一下了。
但我不敢看。
我怕他说「好」。
我也怕他说「但我还是会来」。
我心知肚明,却让心脏痛得发抖。
把被子整个盖住自己,像只受伤的小动物,缩在洞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痛。
(老公……
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