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闷沉地响过,乌云像是一块被墨水浸透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江城的旧建筑上。
事务所那盏旧式的长条日光灯闪烁了几下,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刚从法庭回来的裴清岚,正坐在自己那张打理得井然有序的办公桌旁,低头整理卷宗。
尽管刚才在法庭上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但她心底那股被沈知意挑起的燥意,却始终无法完全平复。
她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正打算去茶水间取些温水,顺便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事务所的走廊并不宽敞,墙上的漆面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斑驳,透出一种属于旧时代的沉重感。
这里虽然比不上裴氏那种全玻璃幕墙的现代感,但基本的工作机能还算维持在底线之上。
当裴清岚推开茶水间那扇略显干涩的木门时,首先闻到的是淡淡的陈年茶叶与热水的气息。
室内很安静,只有角落里那台旧式饮水机发出规律的运作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清岚正打算走向饮水机,却突然在吧台后方的阴影处捕捉到了一抹异样。
在那堆放着备用文件与廉价咖啡包的木架下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大约四岁左右的女孩子。
孩子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旧T恤,领口松垮地挂在单薄的肩膀上。
她的脸颊上沾着几抹灰尘,像是一只不小心闯入办公室的小猫,正缩成一团。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抠着手心里的一块饼干,那似乎是事务所常备的普通苏打饼。
孩子用那口细小的乳牙,一点一点地啃食着饼干碎屑,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惊。
裴清岚僵在门口,手中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她从未想过,在沈知意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甚至有些混乱的生活里,竟然会藏着这样一个幼小的生命。
「妳……妳是谁?」
裴清岚尽量放轻了声音,但语气里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整个人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缩进了架子最深处。
她紧紧抓着那块吃到一半的饼干,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防备与不安。
就在裴清岚思索着该如何与这孩子沟通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林小棠!我不是说了让妳乖乖待着吗?」
沈知意那焦虑且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猛地撞进室内,打破了茶水间的寂静。
她连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脱,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颈间,显得有些狼狈。
沈知意冲进茶水间,在看到裴清岚的那一刻,整个人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她的脸色闪过一抹难得一见的局促,随即被一种本能的保护欲取代。
沈知意迅速单膝跪地,半个身体探进架子下,将那个满脸尘土的孩子一把抱进怀里。
「抱歉,这是我朋友的孩子,最近暂时寄放在我这。」
沈知意一边笨拙地拍掉孩子身上的饼干屑,一边眼神躲闪地解释着。
她那双平时在法庭上能精准捕捉对手破绽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沈知意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裴清岚那道审视的、甚至有些过于明亮的目光。
那种流氓外壳下露出的、如同负伤野兽般的笨拙温柔,让裴清岚产生了巨大的认知落差。
裴清岚看着沈知意用指腹温柔地抹去孩子嘴角的碎屑,动作虽然不算细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疼惜。
这就是那个为了开庭能宿醉、能迟到、能衣衫不整地在法庭上与人搏命的沈知意。
小女孩被沈知意抱在怀里后,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她好奇地从沈知意的肩膀后探出头,看着眼前这位优雅、干净、甚至发着光的漂亮姐姐。
裴清岚今天系了一条淡紫色的真丝丝巾,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小女孩像是被那抹亮丽的色彩吸引,竟主动伸出那只沾满饼干残渣的小手。
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
「漂亮姐姐……」
下一秒,那只小手精准地抓住了裴清岚那条昂贵的丝巾。
裴清岚的身体瞬间僵硬,洁癖的神经在这一刻疯狂跳动。
原本光洁如新的丝巾上,立刻留下了几个黑乎乎的小指印。
沈知意的脸色变得很精彩,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拉开孩子的手。
「小棠!放手!这东西妳卖了妳自己都赔不起!」
沈知意低声喝道,语气里充满了难得一见的慌乱。
她擡头看向裴清岚,眼中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歉意。
「裴小姐……这丝巾,我会想办法赔妳。」
沈知意的话还没说完,裴清岚却突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沈知意那只焦虑的手。
裴清岚冰凉的指尖在触碰到沈知意滚烫的手背时,两人的呼吸都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秒。
裴清岚低头看着那个叫小棠的孩子,孩子正对着她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在那双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面前,裴清岚心底那道名为规矩与防备的围墙,崩塌了一个角。
她缓缓蹲下身,与孩子的视线齐平,语气虽然依旧有些生硬,却不再那样冰冷。
「没关系,脏了可以洗。」
裴清岚从口袋里取出一条丝质手帕,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孩子脸上的灰尘。
沈知意蹲在旁边,看着裴清岚那双原本只用来翻阅法律条文的手,正细心地为一个孩子擦脸。
茶水间的饮水机依然发出规律的运作声。
沈知意第一次在裴清岚面前感到了无地自容,却也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安定。
裴清岚擡起头,视线与沈知意在狭小的空间里短暂相接。
这一次,没有了法庭上的针锋相对,也没有了走廊里的暴力挑衅。
「沈律师。」
裴清岚收回手帕,重新站起身,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既然决定合伙,我想我们有必要重新讨论一下事务所的内部空间规划。」
沈知意抱着孩子站起身,有些尴尬地低了低头,耳尖微微泛红。
「知道了。」
她那副痞气的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与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