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家主有数不清的应酬,他不喜酒宴,于是多了各式的拜帖和礼物。
明鸾只挂了个未婚妻的名头,便有女客递贴要见她。
她不喜欢,露申劝她,少去是喜欢清静,都不去就是孤僻,对名声不好。
“名声,有什幺用?”
她笑得温柔,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露申不再多言。平心而论,明鸾是个好主子,小错从不计较,若真不好便知会管家换人,从不同她们置气。
她喜欢女孩们打扮得鲜亮,赏赐也大方。
原本的山庄,两位主子不喜红袖添香,侍女很少,迎接外客或是待在花房、伙房一类的地方,日子平淡却没什幺奔头。
她年轻,想往上争一挣。因父母与管事交好,得了这个差事,自然以明鸾喜怒为重。
夫人手巧制了纸鸢,绘了蝴蝶、燕子两种图案,送给院里的侍女们放,见那鸟虫飞出院墙,露申见夫人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女孩们年轻,玩起来不知累,雍翠居内欢声笑语不断。
谢弗又写坏一幅字。
雍翠居本是父亲为未来妻子所建,离庄主和他的院子都很近,吵得他心烦。
他走出书房,空中的纸燕不拘于院墙,心里想着规矩体统,平民出身、年岁比他还要小的主母会引起多大的波澜。
族老们不敢和父亲提意见,便派人和他打听。
何必呢?明知拗不过,还要来闹他。
两条线缠在一起,他捡起掉落的风筝,想着,该是去拜访未来的谢夫人。
也是进了雍翠居,他才知无相山庄原还有另一番景色。
鲜活的女孩们见他瞬间收了声,但听廊下女声:“怎幺了,还不快谢谢少主帮你们捡回纸鸢。”
“谢谢少主。”
明鸾一身桃粉色长裙,淡粉色披帛,发顶一只小金冠配珍珠耳环。
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刻刀和玉胚。
放风筝的不是她。
谢弗随手将纸鸢丢给一旁侍女,走到她面前,“见过明夫人。”
“……”这称呼兼顾二人的体面,可还是听得难受,“少主多礼了。”
见他无意离去,明鸾耐着性子寒暄:“我从未在云州度过春天,这里可有春游的说法?”
“有的,射柳、纸鸢,春时白河两岸绯樱盛开,很适合曲水流觞一类的雅事。”
“少主可喜花果茶?”
“尚可。”
露申奉茶,玉盏底是一朵青梅为蕊的小巧冰荷花,碧色的茶汤没过,别有一番趣味。
谢玉书回来时,径直往雍翠居走,听见谢弗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幽城鬼市多匪类,不过是名头大些,无甚特别。”
“这些地方我听过又不敢去,还请少主多为我解惑。”
“两州交界多是如此混乱,多带些侍卫,想去看看也无妨。”
从未听他和女子说过这幺多话。
谢弗性子肖他,内敛沉稳,但儿子的语气轻快与否,他尚分辨得出来。
明鸾见他走进来,团扇半遮面,但笑不语。
谢弗随着她的眼神看到父亲,起身行礼:“父亲。”
谢玉书什幺也不必说,他自觉离开。
瞧着不像父子,莫名地生疏。
今日的谢庄主略带锋芒,她勾他的衣袖,他也不理。
美目流转,她探身用团扇托起他的下巴,也不说话,只是笑。
他抱起明鸾,坐到她的位置上,后者坐到他的腿上。
明鸾懒得敷衍,两个人静静坐了许久。
“无忌不喜甜,”怀中人擡眸看他,“他心思深,你身份又重,长久相处难免生嫌隙,还是避着些好。”
老庄主不娶便好了,哪里这幺多是非?
织锦团扇掩唇,她假意亲吻谢玉书,将团扇抵到他的唇上,自己却躺回他胸膛。
房门开启又关上,窗外的石榴树枝繁叶茂。
谢玉书爱抚她温凉的身子,怜她体弱,多年世事蹉跎,情事上钝化如稚子。
灼热的体温要将明鸾融化,她如热锅里炖得软烂的鱼,闻到自己动情的冷香。
身上的男人温柔地吻去她情动的泪,她仿佛要自云端跌落,手臂攀附他的胸膛。
玉指划过他流畅紧实的脊背,青鹿踏云而行,颜色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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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书请名医为她医治寒疾,还是那套说辞:寒入骨血,寒气去而复生,此生离不开汤药。
他又坦言给明鸾配了暗卫,她好奇地唤出来,两男一女,记住长相后就没有多言。
有时会像投喂流浪猫一样,给他们留些餐食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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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寻常的盛大,符合他的身份。
明鸾方知,这是他第一次结婚。
红衣的男人高壮俊美,解下斯文的皮囊,择人而噬的禽兽欺身而上,炽热的血隔着成熟的肉体灼烧她的肌肤……
红烛泪尽,她刻意遗忘那天的所有。
宴席平静散去,谢玉书怀抱软玉,伴着安神的甜香,沉沉睡去。
明鸾支走侍女,避开暗卫,混进离去的宾客里。
颜料掺了毒,和他的安神香相冲,受不得刺激。
醒来的谢玉书大发雷霆,竟致经脉错乱,呕血昏迷。
她回望无相山庄的方向,毫不留恋地脱去华美的衣饰,羁鸟归林般,戴回幂篱,隐入尘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