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予没有后退,仰头直视着他。五年光阴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衰老的痕迹,反而将那份与生俱来的掌控感打磨得更加深沉。
“谈那些照片,谈西柚,或者……”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薄刃,“谈谈我们的旧账。”
帕瑞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现在越来越锋利了,眼里不再有过去的依赖或迷茫,疏离与清明是她现在对他的态度。
“旧账……”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忽然擡手,指尖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缓缓收回,“你恨我,是吗?”
岑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你看到那些照片,是什幺感觉,帕瑞斯?”
是愤怒儿子的越界?还是伤心她的移情别恋?抑或是……别的什幺?
帕瑞斯沉默了片刻,海涛声隐隐从远处传来。他最终开口:
“我感觉……好像真的要彻底失去你了。”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答案。没有怒火,没有指责,坦白得像临终前的忏悔。
岑予心里那堵墙,冷不防晃了一晃。她别开脸,看向走廊窗外明媚得发白的天和海。
“失去,未必是坏事。”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有时候失去了才能看清,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帕瑞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疲惫:“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岑予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是像你。”她纠正道,“是我终于长大了。”
帕瑞斯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和西柚——”
“你放心,”岑予没等他说完,便截断了话头,“不是为了报复你,也没想刺激谁。”她擡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他年轻、耀眼,这样一个男人追求我,我没有理由不接受。你说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帕瑞斯皱眉,“我只是不希望你卷入叶芝家的争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岑予不屑一笑,质问道:“这就是你当年让我见不得光的理由吗?”
帕瑞斯看着她,喉结微动,最终吐出一个字:“……是。”
他没辩解,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温热从他的掌心传来。
“小予,”他低声说,“我带你看看,你不知道的事。”
岑予手指微微一颤,没挣开。
他牵着她,穿过寂静的走廊,绕过酒店华丽的厅堂,一路走向后方不对外人开放的行政区域。在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守着两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身形挺拔,面无表情。
帕瑞斯略一颔首,其中一人立刻无声地推开房门。
房间里没有窗,只有顶上冷白的灯光。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张椅子,上面坐着一个身穿酒店服务生制服的年轻男人。他低着头,双手被缚在身后,听到开门声时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岑予脚步顿在门口。
帕瑞斯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个服务生面前,声音平静无波:“擡头。”
那人颤巍巍地擡起脸——
尽管隔着些距离,岑予还是认出了那个人,是那日叶芝父子登岛时她在大厅用小费雇的跟班。
“怎幺是你?”岑予脱口而出,声音里压不住的讶异。
她猛地转向帕瑞斯,目光里掺杂着困惑,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挖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从一开始,就布下的局?
帕瑞斯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视线。他仍看着那个年轻人,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年轻人嘴唇哆嗦着,目光在帕瑞斯和岑予之间慌乱游移,最终垂下眼,声音细若蚊吟:“岑、岑小姐……对不起……那天您给我钱之后……就、就有人找到我……”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他们说……只要我留意您的行踪,特别是……和叶芝先生、或者西柚少爷接触的时候……就给我额外的钱……”他越说越急,像要把所有恐惧都倒出来,“我妹妹生病了,很需要钱……我、我真的没想害您,只是告诉他们在哪里看到您……”
信息碎片在岑予脑中迅速拼合。那日她随手点中的跟班,竟成了他人的一枚眼线。而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显然对叶芝父子的动向,乃至她这个意外出现的人,都抱有精密的算计。
她看向帕瑞斯:“你早就知道?”
“今早查到的。”帕瑞斯终于迎上她的目光,“照片的角度和时机太精准,不像普通狗仔的手笔。排查酒店内部,尤其是接触过你的人,并不难。”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年轻人身上,话却是对岑予说的:“他只是最外围的一环。拿钱办事,传递些无关痛痒的行踪。真正麻烦的是买通他的那些人——以及他们想要的,远不止几张绯闻照片。”
他转向岑予,终于开始了他的解释:“从前不让你露面,不是觉得你见不得光。”他声音低下去,像压抑着什幺,“是怕这些东西……沾到你身上。”
岑予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房间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看着帕瑞斯沉静的侧脸,看着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偶尔彻夜不归,回来时身上带着陌生的烟味,有时指关节有细微的擦伤。她问,他只轻描淡写地说生意上的应酬。
她那时真以为,他只是去喝了酒,谈了生意。
冷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慢慢走进房间。最后,她在那个服务生面前停下,垂眼看着他。
“谁让你拍的?目的是什幺?”她问,声音很平。
服务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好一会儿才挤出破碎的句子:“是、是一个叫卡尔文先生的人……他、他说,只要拍到西柚和那位女士的……亲密照片,越清晰越好……钱、钱会翻倍……”
“卡尔文?”帕瑞斯眉峰不可察地一蹙,而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帕瑞斯的声音更冷了一分,“他还让你留意什幺?”
服务生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乎听不见:“……还、还让我注意听他们谈话……有没有提到遗产、股权、或者……病情……”
男人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格外硬朗,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显然,这在他的意料之内。
岑予转向他,声音里压着一丝不自觉的紧绷:“什幺病情?”
帕瑞斯静默片刻,才缓缓看向她。他眼底那片沉郁里,终于裂开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痕迹。
“我的病。”他开口,声音平直,却字字清晰,“癌症。”
他顿了顿,像是给她消化的时间,又像在斟酌字句。
“卡尔文背后的人,等的就是这个。”他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等我倒下,等叶芝家乱,等西柚扛不住——然后,趁乱撕下最肥的那块肉。”
岑予怔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