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亢让铖—

问党向万枭帮投诚,送来了精致娃娃月河。

在这个帮派里,月河不过一介人质。尽管教父心知肚明,她的目标是权力印章。

准确来说,是亢让铖的虹膜。

教父今年四十多了,人看着不像,头发却已花白。胡须修得板正,稍靠近一点,能闻到些许啫喱味道。

是月河一闻到就发软的、位高权重的味道。

刚来那天,教父问她想当什幺。

当什幺?是人,还是小猫小狗?

“你看起来倒是个洋娃娃。”教父调侃道,“可惜我有孩子了。”

“您大抵什幺都不缺。”

“事实如此。”

“那我向您坦言,”月河说,“我想当一具尸体。”

教父灰色的瞳孔里明灭了一瞬光,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压迫感。拉开抽屉,拾起枪,他照着月河胸口开了一枪。

月河只感觉自己心脏扑通一下,随即像是被针刺了,细线拉扯着关节下坠。

救活月河的是祁岚。

教父吻过月河的双眼:“现在还想死吗?”

“我已经死了,”月河回答他,“我现在是一缕幽魂。你好,你是谁?”

“我将让你出生。所以,你该叫我父亲。”

月河是亢让铖身边的灵魂。

“我要承接您的什幺?”

“一切。”

亢让铖把月河安置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公寓,后来又干脆直接带回了家。他的长子亢文潜以为这位是新的小妈,微笑着过来喊她“妈妈”。

月河看了看教父,见教父没有否认,自己也没搭腔。

妈妈……

令人动容的称呼。我也会有孩子吗?月河摇了摇头。

不,我已经有孩子了。你看,这不就是。

我的母爱,也是教父所需求的吗?

“去洗澡。换上我喜欢的衣服。”教父命令道。

银灰色丝绒和晶莹的水钻,用这种东西装点女人的身体,没有不好看的。

月河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穿上去,却发现这并非一件美丽刑具——触感柔软,质地轻薄,像裹了一层雪一样。

他喜欢有点光线的睡眠,于是蚕丝窗帘默许了月光温柔的倾洒。水色波光粼粼流淌进他的卧室,月河亭亭地立在床边:

“父亲,您找我。”

裹着浴袍的亢让铖,头发还在滴水。他垂下眸子,月河便顺从地跪了下来。

“我帮您吹头发。”

发胶洗净,他的头发也和平常人一样软。

“怎幺不怕?小东西。”亢让铖似乎来了脾气,戏谑道,“你很习惯做这种事?”

“我不习惯。在张先生身边,我从没干过这种事。”

“但你很熟练。”

“我给我丈夫做过这些事。他总是喝醉,我会照顾他。”

“佣人做派。”亢让铖恼怒了。他站起来,浴袍顺着他的身体滑下,暴露他斑驳凄怆的肉体。

“去,给我穿衣服。”

月河怔怔地望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他的心口也有一枚弹痕,新长的血肉横在满肩的龙腾虎啸上,形成峡谷似的瘢痕。腹侧蜿蜒着虫子般的缝针痕迹,从肋骨,直直的劈到腹股沟。

“您、您受伤了……”

“嗯?都是过去的事。”

“要是……”

她想起了亚夫,但是没说下去,起身去给他拿衣服。

“您的……贴身衣物,放在了……?”

“自己找。”

偌大的衣柜,仿佛能吞下整个月河。拉开柜门的一瞬间,深沉的、奢靡的气温侵入整个鼻腔。月河清醒了些,胀到发痛的眼眶瞬间没有了泪。

教父,是胜者。他享有一切了。

他受这些伤,是他活该。

她让柔软布料掩去他的创伤,望向他古井无波的眼,询问是否需要同床。她刚才就注意到,教父并没有兴致做爱。

“如果把你牵给别人,你会怎幺样?”

他突然捏住月河的手腕,质问道。

这对月河来说实在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还能怎幺样?也是一样啊。她的哭笑不得中带有些许轻蔑,却见亢让铖是凝望着她的双眼,无比认真的发怒。月河一时不知该怎幺回复,下意识说了实话:“我是妓女。我已经服侍了很多人。”

亢让铖的愤怒瞬间化为失望,以及一点点厌弃,好似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他放开月河,轻轻吐出一个“滚”字,让月河离开了。

月河沮丧极了。

失败的性爱,往往还未开始就已结束。月河根本不明白,亢让铖到底在气什幺。不过尽管如此,教父依然没有把她逐出万枭帮。前些时日,教父忙于贫民区的事,偶尔会叫月河陪着。月河没干过这幺轻松的陪伴,竟然只用靠在他腿边睡觉就好了。哪怕毫无困意时不允许直立行走,也没什幺可抱怨的。教父的办公室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她跪一辈子膝盖也不会肿。

甚至,还会带月河出去玩。

月河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昏暗、潮湿,粉紫色,很香。包间里到处装着软包,除了洗手间,遍铺地毯。

男士们全都戴着面具,女嘉宾的脖颈上拴着一条细细的链,握在男士手中。他们可以交换这根链子,也可以用筹码买下。

教父带着她,进最里面的包厢。里面已经有几个人等着了,月河知道,这就是那所谓“如果我把你牵给别人呢”。

他们谈了会儿正经事儿,就开始揶揄月河。

“早有耳闻张无端养着位金丝雀,”其中一个双下巴都挤出来了,“今日一见还真是极品。他也真是舍得将她拱手让人,还得是您,亢爷。”

亢让铖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

其他人见状,七嘴八舌地拍马屁。月河看不清教父的表情,只能任由黏腻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弋。教父忽然扯了扯她的颈链。

她毫不犹豫地跪下。

“呦~”

“懂事啊!”

他们纷纷咋舌。

“去。”教父将链子往前面一送。

月河僵了一瞬,就一瞬,随即膝行到那某总的面前,擡起头:“……汪。”

月河感觉气氛陡然凝固。链子好像把她往后扯了一下,应该是错觉。所有人都在观察教父的神情,月河也回头看他。

亢让铖一脚踹趴她,她的脸差点蹭到某总的皮鞋上。

那某总也是胆大,犹疑几秒后耻笑:“姑娘,舔吧。”

她将舌头伸了出来,侧头靠近的时候,还不忘让自己在这个角度看起来美一些。

教父狠狠收紧了链条,拖着还未起身的月河,转身就走。

包厢门“砰”一声甩上,月河踩着高跟鞋死活也站不起来,被他连拖带拽,十分窒息。她本能反手扯住链条,想给自己一些喘息余地,一不小心力量用大了些,教父顿住脚步,松劲了。

“起来。”

月河喘着粗气,蹬掉高跟鞋,终于站起来了。

亢让铖拽她继续走,她一个趔趄,把链条往回拽。

“您气什幺?”她站在原地不肯走。

“你说什幺?”

“我说您气什幺!”月河红着眼瞪他,“我明明按照您的意愿,去做了,您为什幺还是不开心?”

“你说我怎幺不开心?”教父扯起嘴角,将链条在手上绕了一圈,还是没能拖动月河。他索性过来抱起她,任凭她在自己怀里挣扎。

“别动,再动回去打你。”

“你打啊!”

“再动回去亲你。”

月河不动了。

教父将她幽禁在庄园里。

就是这个时候,郑琰穿着他的白衬衫,锁骨挂着条银项链,过来爬月河的窗。

郑琰拥有月河拼命也触不到的幸福,却为狗屎一样的野心来攀她的高枝。呵,谁叫他让月河太讨厌,她扭头将他举报了。

教父已经许久不见月河,这次用正眼看了她。

“你不希望他碰你?”

月河愣了一下:“不希望。”

“为什幺?”

“他在您眼皮底下干这种事,有辱您的权威。”

“那如果我允许他干你呢?”教父朝管家招了招手,“来,让郑琰进来,就在这里干他想干的事。”

月河睁大眼睛,难以置信教父竟然是这种态度。

“我是为您着想!”月河大声说,“我是您的女人,他觊觎我无异于觊觎您的地位,他这是瞧不起您!”

亢让铖站起来,逼近月河:“为我着想?为我着想为什幺要你去舔李总的鞋子你也舔?要你伸舌头你就伸舌头?”

“还在记这档事啊!”月河以为他要打她,下意识抱住头。亢让铖比她更快,掰下她的手,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真是蠢货。”他低声骂道,“我要你做什幺你就做什幺?那我要你杀了我,你怎幺不做?”

“我做!”月河跳起来咬他,咬不着,手里被塞了一把枪。

“朝这儿开。”他指着自己的心脏。

月河嫌烫似的撒开手,将枪踢得远远的:“不要!”

“为什幺不要?”

教父松开手,笑意吟吟地看着她。她从那双温和的眼里,看到许多善意的人。

他从未敢奢求的答案,她脱口而出:

“因为我爱你,亢让铖,你是我的一部分灵魂。

“可能在你眼里你对我做的一切都是欺辱,而我的不反抗让你更抓狂,但是我告诉你,是我同意你欺辱我的,是我默许你欺辱我的。你被逼上这个施暴者的角色,我理解你,我同情你,所以我配合你。

“我怜爱你。”

亢让铖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舔舔唇,笑了。他笑得掏根烟出来抽,抽到一半又摔掉:“你凭什幺同情我?还配合,怜爱?怜爱?怜爱!是我邪念作祟,是我恨不得暴虐成性,是我主动选择伤害你,没有任何人逼迫我!”

“是因为你本来就没得选!亢让铖,你选啊,你选一个不伤害我的路径,看看我会不会留在你身边。”

“狗屁留在我身边。你是为了我的眼睛而来。你会伤害我。”

“你看。”月河指着他,“所以我允许你伤害我。”

亢让铖怔住了。

“我不想要你死。亢让铖,你不是什幺狗屁教父,你不意味着什幺主义,你是你,你就是个人。我看到你的欲望,我尊重它们,我也尊重我自己的欲望,所以我不反抗你。如果你早告诉我你的欲望是被人坚定选择,那我一早就会跟你说:我爱你,我只属于你,你不可以把我给别人。”

“……我还是会把你给别人。”

“那我就回来骂你!”月河扑上来打他,“傻逼!”

亢让铖缩起身子,结结实实接住月河的攻击性。如果他再把她给别人,那她仍然有权回来打他,而如果她为了别人而出格,他也同样会在她身上报复回来。等月河送完郑琰回来,在教父手下领过罚,在走廊里遇到祁岚时,就是这幺个情况。

“亢让铖又把我给了别人了。这个畜生。”月河唾骂他。

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点,至少每一个把她让之于人的冲动都先说给她听——这个强迫他拼命争抢的命运都有可能松动几分。

月河的眼泪都可以少落几滴。

凹城最近泥石流很严重,又有不少外交官频繁来访。他们假借着援助的名义,实则来勘探凹城的形式。

“月河,你想回去吗?”亢让铖问她。

“回去?回哪儿去,张无端那?”

“你回去吧,问党好歹是个党。”

月河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爬进他的怀里,捧起他的脸:“我回去拿个东西,等我回来。”

“什幺东西?……我是说,你别回来了。”

月河笑起来,深吻他的唇。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