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两种牢笼

铁门在身后关上。

声音不大,却很实。

林放站在原地,等那道回音完全消失,才往前走。

走廊很长。

灯光冷白,一盏一盏往前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脚步声在地面上反弹回来。

他听得很清楚。

每一步都一样重,没有快慢。

这里的时间不流动。

它只是堆积。

——

从此以后,每一天都一样。

早点名、劳动、课程、吃饭、睡觉。

监狱里的时间是凝固的。

他听不见风,也看不见雨。

只剩季节,从窗边的光线变化里,慢慢往前推。

第一次收到她的探监申请,是入监满一个星期后。

那天,狱警走过来,说有人在会客名单上填了他的名字。

「是女的。」对方咂了咂嘴,「长得很漂亮。」

林放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把拖把拧干,把角落又擦了一遍。

狱警问他要不要去见。

他摇头。

第二次,她又来了。

他还是拒绝。

第三次,狱警盯着他的眼睛看。

「这是你女朋友吧?你真不见?」

「你知道她站在外面多久吗?」

林放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只浮出一个画面——

她隔着玻璃。

看着他穿着囚服,头发被剪短。

像条狗一样低着头走进来。

如果要这样。

他宁愿不见。

——

后来,第一封信来了。

薄薄的一封。

纸张折得很整齐,边角没有皱。

工作人员叫他的名字。

他走过去,接过来。

回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立刻拆开。

先把信放在桌上,对齐边缘。

然后才慢慢打开。

她写——

——

「这几天都在下雨。

我特别想你。

偶尔还会想起,

那个台风天里,我们一起吃的鸡排。

我找到那个老板了,请他帮我炸一个一模一样的。

但怎幺吃都觉得不对。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老板换了配方。

后来才发现,不是鸡排变了。

是因为你不在了。

没有你,吃什幺都差不多。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所以不回信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在等你。

一直。」

——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

——

宋予安第一次站在镜头前,是半年后。

她穿着试戏的衣服。

脸上没有多余的妆,只上一层很薄的粉,显得苍白。

导演要她演一个「快要坏掉的女人」。

她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开始。」

镜头亮起。

她没有演。

只是站在那里,呼吸慢慢变低,眼神一点一点往下沉。

像那天晚上。

她躺在地上,看着那具不再动的尸体。

场内很安静。

连场记都忘了喊卡。

拍完后,导演走过来,看了她很久,才说:

「妳的演技很好。」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

片子上映后,很快红了。

媒体开始用各种词形容她。

「破碎感。」

「天生的悲剧气质。」

「演技浑然天成。」

她站在首映会的灯光下。

穿着合身的礼服,背挺得很直,脸上带着刚刚好的笑。

快门声此起彼落。

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向镜头。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几乎完美。

——

回到家。

门关上。

灯没有立刻开。

屋子很大,安静得过头。

她站在玄关,鞋子都没脱。

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光亮起来。

她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

信一封一封寄进去。

没有停。

她写今天吃了什幺,拍戏拍到几点,窗外的天气。

也写她不太好的时候。

写夜里睡不着。

灯开着,窗帘拉紧,还是觉得冷。

她从来没有提起自己有多红。

也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

——

林放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

是他不知道该怎幺写。

他的每天都一样。

起床,集合,工作,吃饭,回来。

唯一的变化,是信的厚度。

他把信一封一封叠好,塞进床板底下。

有时候夜里醒来,他会伸手进去。

确认东西还在。

给自己一点点撑下去的理由。

——

六年过去得很快。

快到某一天,宋予安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那张脸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更精致。

也更陌生。

她让助理都回去。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

手机放在桌上,亮着。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拨了一通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稳。

「××监狱。」

「林放。」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我查一下。」

她靠回沙发,又补了一句。

「假释日。」

「我要确定。」

电话挂断。

她闭上眼睛。

黑暗,反而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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