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她生活了两年,平时采果子,尝试制作陷阱猎点野味,地形已经摸个大概。没人时,也偷偷走过无人涉足的地方,哪里安全,哪里外人难寻,她可能比村民还清楚。
如今遇到危险,那些路该发挥作用了。
凭着瘦弱的体型,连忘忧低头穿梭在茂密野草中,走了不知道多久,四周寂静,放眼望去全是树木跟半人高的杂草,再加上天色渐暗,阴森森的十分可怖。
走过这片地方,到达了稍微平坦的陡峭小路,一侧被草木遮掩着,一侧是从未有人踏足的山崖。她撑着突然又疼又麻的四肢,艰难地跌跌撞撞前行。
可没走多久,就头晕倒下,往下摔时,险些滚下陡壁,幸而她眼疾手快抓住了一把野草。
身上被石子蹭得渗血,蒙住头脸的面巾也在爬起来时掉落一半。她擡起疼到发抖的手,想要戴好,脚步声与人声就那幺猝不及防炸响在耳边,她仓惶转头,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手持一把弯刀,砍断挡在面前的野草,见到她的刹那,止住脚步。
“忘忧!”
风乍然而起,他长发飞扬,哪怕衣服被划烂了,也依旧端方无双。而她眼中恨意迸发,犹如实质。
她毫不犹豫转头就要继续跑,可那股攥紧心头的痛忽然袭来,她脚下一软,跌落下去。
在掉下悬崖的那一刻,她听到的是:“忘忧,我找了你好久,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再接着听到的,是一声惊恐的大喊:“忘忧!”
最后一刻,连忘忧在坠落,崔谨在崖上,往下看的时候,与她对视。他终于失了贵公子的体面,一脸惊慌,发丝凌乱:“忘忧,我一定会救你!”
她想,如果她真的活下来了,那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落地的瞬间,只疼了一下,紧接着就失去意识,陷入无边黑暗。
连忘忧以为自己死了,因为她回到了过去,面前画面似雾似梦,隔着层纱般朦胧,却又真真切切。
她看到自己出生了,一团红色,不甚好看,可爹爹却亲手抱了起来,欢喜的用脸贴着她,喜极而泣。
她看到娘被请来的无数丫鬟婆子无微不至的照顾着,身体调养的非常好。爹每天亲手带着她,不让刚生产的娘操心。
她看到爹娘头抵着头,凑在一起,亲密无间,脸上幸福,看着怀中还红红的婴儿,一起商讨叫什幺名字。
最终,叫做连忘忧。
连疆与裴雪的女儿,连忘忧。
她看到自己长大了,会走路了,爹爹忙碌起来,一日,还带着她跟娘去了宫里,一家三口等着另一个生命出世。
那一年她五岁,被爹爹牵着手进了殿里,里头所有人都叫她抱一抱那个孩子。
他也红红的,小小的,皱巴巴一团,不咋好看。可她抱起来的时候,他不哭了。
他是阿斐弟弟。
阿斐,阿斐......
后来他当了皇帝,亲自下令杀了她全家。
他的项上人头,这两年里,她也日夜惦记着。
姬斐,崔谨,还有谁......
那层朦胧的纱好似忽然指引她,看向了高坐在殿上,头戴凤凰衔珠冠的女人。
无数莹润珍珠也掩不住女人的傲气与高贵,这是......
连忘忧眉心一动,纷杂画面一一浮现眼前,无数次曾暗讽她容貌不出众,甚至丑陋的时刻,无数次私下打听爹娘感情如何,无数次过来拉走亲近她的阿斐......
她是,萧寒梅。
不、不止这些人。
连忘忧倏然睁开眼,华贵到陌生的帐顶,床边神情复杂的憔悴人脸。
她张口,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崔谨连忙喂水,给她喝了一杯又一杯,见她停下,才放下杯子,负手而立:“你......叫了很久的阿斐。”
“是吗。”她漠然闭上眼,“要杀就直接杀。”
“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杀你。”崔谨叫来医师查看她的身体,自己坐在一旁道,“哪怕我从未喜欢过你,也有多年相处的情谊,更何况陛下与你一同长大,情同姐弟。”
连忘忧突然笑到止不住:“对对对,你们没想杀我,只是想杀我全家。我全家确实都死绝了,保护我的暗卫也在路上被刺杀死光了,一定不是你们,对吧!”
她笑的眼尾溢出泪,把脉的医师跟两人年岁差不多大,望向她的眼神复杂中夹杂着同情。在看到她突然咳出血时,赶紧扶助她。蹙起秀气的眉头,同情几乎变成了心疼:“够了!你五脏六腑损伤严重,不许说话,不许动气,好好休息!”
连忘忧虚弱的靠在医师怀里,看向哑口无言,手足无措的崔谨,微微擡起被血染红的整个下巴,眼眶通红,依旧带着一丝两年前摄政王之女的骄傲与倔强:“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崔谨没有立刻走,张口还想说什幺,却被医师瞪了一眼,只能闭上嘴转身出去。
外面有人端水进来,拧了帕子来给连忘忧擦拭,医师让她躺好,看着她衣衫上刺目的大片血迹,眉头皱的死紧:“唉,这些天好不容易给你灌进去些药,养的好一些了,刚醒就又吐了那幺多血,方才给你把脉,再不好好调养,恐怕时日无多。”
那盆血水被端了出去,立刻又有人捧着新衣服进来,医师无知无觉的继续说着:“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好好喝药,好好休养,我定然能将你救回来,没有我神医门救不回来的人。”
“那我连家百口含冤而死的人呢?”
乍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怔了一下,随后沉默下来。他之前并不在京中,不了解连家与当今陛下的过往,本身也不是好事之人,更是从未打听过。陛下让他过来救人,他就过来了。
“罢了,你也出去。”
医师看过去,只看到她闭上眼睛,一滴晶莹泪珠顺着脸庞滑下,丫鬟将衣服放在床尾,拉上床帘。
他分明看到,她的长睫抖动,更多的眼泪在帘子被拉上时落下来。
沾血的衣服被脱下,连忘忧浑身都是伤,丫鬟帮她穿衣服时都万分小心,她却似感知不到疼痛,面无表情。听到脚步声,她擡起手,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医师消失在门边的背影。
坠落在阴冷潮湿的崖底时,她才知道,要报仇,不是非要立马亲自动手。
医师,会是她开启复仇之路的第一个人。
上京城,她要回去,要搅的腥风血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