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城楼惊鸿

城楼上的风比想像中更冷。

戚澈然被两名侍卫架着,从囚笼里拖出来时,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

三日未进食水,加上那夜的折磨,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偏偏——

偏偏这副模样,反而衬得他愈发惊心动魄。

墨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几缕垂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如画。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却依然是好看的形状。眼眶下是明显的青黑,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像是再深的黑暗都无法熄灭的火。

「站好。」

侍卫松开手,戚澈然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摔倒。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擡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城下的景象。

黑压压的楚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银鹤战旗排成一片银色的海。

那是戚家的旗。

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旗。

旗帜下,无数楚国女兵列阵以待,铠甲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最前方,一匹白马上坐着个身着银甲的女将军。

戚澈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姐姐……」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

银甲女将军擡起头,远远地与他对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戚澈然依然能看见她眼中的愤怒与心疼。

那是他的亲姐姐,戚家军的主将,戚寒衣。

「然然——!」

戚寒衣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来接你回家!」

戚澈然的眼眶瞬间发酸。

回家。

多么遥远的词。

他已经不记得「家」是什么滋味了。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龙涎香裹着硫磺的甜腥,从身后压了上来。

那股气息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浑身僵硬,后背发凉,腹部的红莲印记隐隐灼痛。

「朕的雀儿,在看什么?」

玄夙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慵懒,像是刚睡醒。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战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如玉,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光。

她没有戴冠冕,乌黑的长发只是随意地披散着,几缕被风吹起,掠过她精致的下颔。

明明是要上战场的装扮,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可戚澈然只觉得那是一条缓缓逼近的毒蛇。

「朕让你看。」

玄夙归走到他身侧,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

那动作看着亲暱,力道却大得惊人,勒得他腰腹生疼。

「看看你的好姐姐,为了救你,带了多少人来送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三万楚军。朕的秦国铁骑,可有二十万。」

「你猜,今日会有多少人为你而死?」

戚澈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三万对二十万。

这不是战争,是屠杀。

「你……」

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声音:

「你放过他们……求你……」

「求朕?」

玄夙归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带着几分慵懒的艳丽。

「朕记得你上次也这么说。你说『求你放过阿晏』,然后朕让你亲眼看着她被折磨。」

她的手指轻轻擡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她对视:

「你还想再来一次?」

戚澈然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角渗出血来。

他知道求饶没有用。

从第一次被她按在身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玄夙归不是会因为求饶而心软的人。

她是龙。

龙,不懂得怜悯。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我可以做任何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

「只要你放过他们……我可以——」

「做任何事?」

玄夙归打断他,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那你告诉城下那些人——」

她凑近他的耳边,声音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告诉他们,你是朕的人。让他们滚回楚国去。」

戚澈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擡起头,看向城下。

三万楚军。

三万条性命。

他的姐姐戚寒衣,正在最前方等着他。

如果他开口……

如果他说出那句话……

那些人或许能活。

可他是戚家的公子。

戚家三代女将,镇守国门。

他是戚家唯一的儿郎,是无数楚国百姓心中「玉面公子」的象征。

如果他在这里,在万军阵前,亲口说出「我是秦国女帝的人」——

那比杀了他还要屈辱。

那会让整个楚国蒙羞。

会让戚家列祖列宗蒙羞。

可如果他不说……

三万人会死。

他的姐姐会死。

戚澈然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说啊。」

玄夙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朕的耐心有限。」

她的手指收紧,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三息之内,你不开口,朕就下令——」

「屠尽三万楚军,一个不留。」

「一。」

戚澈然的身体剧烈颤抖。

「二。」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三——」

「我说!」

戚澈然猛地睁开眼睛,眼眶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说……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可从他嘴里说出话,却不是玄夙归想要的那句。

「姐姐——!」

他的声音穿透风声,回荡在城楼之上:

「带兵回去——!」

玄夙归的眼神骤然一冷。

「不要管我——!」

戚澈然的声音嘶哑却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戚家的人,宁折不弯——!」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泪水不断滑落,可他的脊背——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俘虏。

他是戚家的公子。

是楚国的脊梁。

「我戚澈然——」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却字字清晰:

「生是楚国人,死是楚国鬼——!」

「戚家列祖列宗在上——」

「我——绝不辱没戚家的名声!」

话音落下,城楼上一片死寂。

城下的楚军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声——

「公子——!」

「戚公子万岁——!」

「楚国万岁——!」

戚寒衣在马背上浑身颤抖,眼眶通红。

她的弟弟。

她那个从小就被保护得好好的、不谙世事的弟弟。

在敌国女帝的淫威之下,居然……

「然然……」

她低声呢喃,泪水滑落脸颊:

「好样的……」

城楼上。

玄夙归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

她的金色竖瞳里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情绪,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好。」

她松开戚澈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很好。」

「朕让你说『你是朕的人』,你偏要说『生是楚国人,死是楚国鬼』。」

她缓步走到戚澈然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戚澈然跪坐在城墙上,浑身颤抖,却依然倔强地擡着头,与她对视。

他知道自己会受到惩罚。

也许会死。

可他不后悔。

他是戚家的人。

戚家的人,不能没有骨气。

「朕还是第一次见到……」

玄夙归蹲下身,与他平视,金色的竖瞳近在咫尺:

「敢这样忤逆朕的人。」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

出乎意料地轻。

戚澈然一愣。

他以为她会打他,会掐他,会用各种方式惩罚他。

可她只是……擦去了他的眼泪?

「可惜。」

玄夙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朕偏偏……最喜欢你这副模样。」

戚澈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她说什么?

他一定是听错了。

「你以为你喊几句口号,就能救得了那些人?」

玄夙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却复杂难辨:

「天真。」

她站起身,大手一挥。

「传朕旨意——」

戚澈然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她要屠城了。

他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今日休战。」

玄夙归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

戚澈然猛地睁开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什么?

休战?

不只是他,连城楼上的秦军将领们都愣住了。

「陛下?」

苏离雪策马上前,一脸困惑:

「楚军不过三万,我军二十万,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朕说休战,就是休战。」

玄夙归的声音冷得可怕:

「还是说,苏将军想违抗朕的旨意?」

苏离雪身形一僵,连忙低头:

「末将不敢。」

「传话给楚军——」

玄夙归的目光扫过城下那片银色的旗海,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给他们三日时间,滚回楚国去。」

「若三日后还不撤兵——」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冷厉:

「朕会让他们的『公子』,一块一块地被送回楚国。」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向戚澈然。

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拖进自己怀里。

「走。」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危险:

「回去好好受罚。」

戚澈然被她拖着往回走,脚步踉跄。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为什么休战?

她明明可以屠尽三万楚军,为什么……

「别以为朕是心软了。」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玄夙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朕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不想让你在朕面前,一直哭。」

戚澈然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哭得眼睛都肿了,难看。」

玄夙归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的东西,得好看才行。」

她拖着他穿过城门,走进内城。

戚澈然被她拖着,浑浑噩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说她不想看他哭。

所以她下令休战。

三万条人命……

就因为她不想看他哭?

这不可能。

一定是他想多了。

可那只手——

那只揽着他腰的手,力道却比往常轻了几分。

轻得……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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