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归家

第八章   归家

商国公主府的红漆大门在暮色中缓缓开启,长明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垂花门下。小意早已带着一众仆役候在阶前,见长明下车,连忙上前搀扶。

“公主瘦了。”小意心疼地低语。

长明摆摆手,目光扫过庭院。一切如故——假山流水依旧,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亮,远处隐约传来琴声,不知是哪个男宠在抚琴等她。

“府里这些日子可安生?”她边往寝殿走边问。

“都好。只是……”小意犹豫了一下,“姬泱公子问了好几次您什幺时候回来,屠将军每天都来府门口转一圈,萧郎倒是安静,但前日练剑时把东墙那株老梅给劈了。”

长明脚步顿了顿:“因为什幺?”

“说是……剑气没收住。”小意低头,“但奴婢觉得,他是心里不痛快。”

长明没接话。她当然知道这些男人的心思——她离开半个月,他们便像失了主心骨,一个个焦躁不安。

可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要他们依赖她,想念她,离了她就活得不自在。

就像……她曾经以为宇文烨也会这样。

推开寝殿的门,熟悉的暖香扑面而来。长明褪下披风,对镜卸妆。铜镜里的女子眉眼依旧明艳,只是眼角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倦色。

“公主这半月去了哪里?”小意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刚派人来问,奴婢只说您去别苑静养了。”

“就说是去散心了。”长明拔下发间的金簪,乌发如瀑般垂落,“以后有人问起,都这幺答。”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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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公主府笙歌再起。

长明召了姬泱和三个新来的西域舞伶,在温泉池边设宴。美酒佳肴,丝竹不绝,池中水汽氤氲,映着摇曳的烛光,恍如仙境。

姬泱坐在长明身侧,将剥好的葡萄喂到她唇边,湛蓝的眸子里藏着探询:“清瑜这半月,真只是散心?”

“不然呢?”长明张口接过葡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掌心,“你以为我去找宇文烨了?”

“我不敢。”姬泱低头吻她的肩,“只是你不在,这府里冷清得吓人。”

“现在不是热闹了?”长明轻笑,伸手揽过旁边一个舞伶的腰。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皮肤是蜜糖色,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湿漉漉地看着她。

长明吻了他,尝到他唇间葡萄酒的甜香。少年生涩地回应,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教教他。”长明对姬泱说。

姬泱挑眉,从后面环住少年,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抚上长明的腰肢。少年脸红了,呼吸急促,身下有了反应。

长明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看着男宠们在她身边争宠献媚,听着靡靡之音绕梁不绝。温泉的水汽模糊了视线,有那幺一瞬间,她仿佛看见宇文烨站在池边,用那种混合着厌恶和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她眨眨眼,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继续。”她对乐师说,“奏些欢快的曲子。”

她要热闹,要喧嚣,要所有感官都被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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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奉天皇宫。

宇文烨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厚厚的奏章。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陛下,该歇息了。”太监总管德安轻声提醒,“明日还有早朝。”

“再等等。”宇文烨头也不擡,“把南境送来的军报拿来。”

德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捧上一卷密函。

宇文烨展开,目光迅速扫过。都是些例行汇报——边境平静,商国军队没有异动,连断山一带最近下了大雪,道路难行。

一切都很正常。

密函最后附了一页,字迹与前面不同,是潜伏在商国的探子送来的情报:

“公主回府后夜夜笙歌,新纳西域舞伶三人,宠幸甚频。”

宇文烨的手指在那行“夜夜笙歌”上停顿片刻。

然后他将密函凑到烛火上,看着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陛下……”德安小心翼翼地问,“可要增派探子?”

“不必。”宇文烨说,“撤回来。”

“撤?”

宇文烨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不想再看她是如何与男宠欢好的了。

“陛下,还有一事……”德安吞吞吐吐。

“说。”

“太傅大人今日又提了选妃之事。说陛下登基已三月,后宫空虚,于礼不合。他……他明日想带孙女入宫,给陛下请安。”

宇文烨闭上眼睛。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从收复三城凯旋而归那天起,朝中大臣就开始变着法子往他身边塞女人。太傅的孙女、将军的女儿、侯爵的妹妹……一个个如花似玉,温婉可人。

可他一个都不想见。

“告诉太傅,朕近日忙于国事,无暇他顾。”宇文烨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让他不必费心了。”

“可是太傅说……”

“退下。”

德安不敢再言,躬身退出。

御书房里重归寂静。宇文烨走回书案前,拿起最上面那份奏章——是户部关于春耕赋税减免的折子。他提起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脑海中浮现的,是长明在温泉池边的样子。

氤氲水汽中,她慵懒地靠在池边,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胸前春光若隐若现。她笑着接过姬泱递来的酒杯,唇瓣沾着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水光。

然后她吻了那个少年。

宇文烨猛地将笔摔在桌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恨不得立刻发兵商国,把公主府夷为平地,把那些男人全都——

全都怎样?

杀了?

可杀了他们,长明就会属于他吗?

不会。

她只会恨他。

就像他曾经恨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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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宫宴。

为庆祝新帝登基后收复三城,宇文烨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丝竹悦耳,歌舞升平,席间觥筹交错,一派祥和。

太傅苏衍坐在左首第一席,身边跟着一个身着淡粉衣裙的少女。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举止端庄,偶尔擡眼偷看御座上的宇文烨,脸颊便飞起两团红晕。

“陛下。”酒过三巡,苏衍起身举杯,“老臣敬陛下一杯,贺陛下收复失地,扬我国威!”

宇文烨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陛下。”苏衍趁势道,“老臣孙女婉宁,自幼习读诗书,略通音律。今日宫宴,不如让她为陛下弹奏一曲,助助兴?”

话音落下,席间一静。

所有人都明白太傅的意思——这是要把孙女献给皇帝了。

宇文蓉坐在女眷席中,眉头微蹙。她看向宇文烨,见弟弟面无表情,心里暗道不妙。

果然,宇文烨放下酒杯,淡淡道:“今日宴饮已酣,不必再劳烦苏小姐。太傅好意,朕心领了。”

婉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眶泛红,低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苏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何时受过这等当众驳面子的羞辱?

“陛下。”他强压怒气,“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登基已有三月,后宫却空无一人。这于礼不合,于国不祥啊!”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宇文烨环视群臣,目光所及之处,议论声戛然而止。

“太傅是在教朕如何做皇帝?”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衍扑通跪下:“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为国担忧!陛下正值盛年,却不愿纳妃,不愿绵延子嗣,这……这让天下臣民如何心安?”

“朕的家事,不劳太傅操心。”宇文烨站起身,“今日就到这里。散宴。”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愕然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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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御花园。

宇文蓉屏退宫人,和宇文烨在梅林中散步。冬日的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积雪未融,天地间一片素净。

“阿烨,你跟皇姐说实话。”宇文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是不是……爱上那个长明公主了?”

宇文烨猛地擡眼:“皇姐何出此言?”

“因为你看其他女人的眼神,就像看木头。”宇文蓉直视他,“苏婉宁那幺好的姑娘,你看都不看一眼。朝中那幺多大臣想把女儿送进宫,你全都拒绝。阿烨,这不像你。”

“那怎样才像我?”宇文烨冷笑,“像个种马一样,见一个纳一个,生一堆孩子,然后把她们都关在后宫里,像她关那些男宠一样?”

宇文蓉愣住。

“阿烨,你……”

“我不爱她。”宇文烨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我怎幺可能爱上一个……一个有那幺多男宠、把我当玩物、当条狗一样对待的女人?”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还没做好准备。”

宇文蓉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陌生得可怕。

也孤独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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