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火锅

事实证明,陈廊在这种环境里,适应得比韩禾想象中要好。

学校后门的火锅店,永远是喧闹和混乱的代名词。狭窄的过道,油腻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牛油辣味和嘈杂的人声。

陈廊脱掉了他那件价格不菲的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他熟练地用开水烫着碗筷,姿态自然,仿佛他对这种地方轻车熟路。

他甚至能跟组里的男生,从最新的游戏聊到NBA的赛事,完全没有那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他好像能轻易地融入任何环境,并让自己成为其中的焦点。

韩禾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烟火气十足的景象,感到一阵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陈廊了。他像一个魔方,每一次转动,都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怎幺不吃?”

陈廊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将一筷子刚烫好的、鲜嫩的毛肚,放进了她碗里。

鼎沸的火锅,和周围的喧闹,将他们两人圈进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罩子里。

“在想什幺?”他问。

“没什幺。”韩禾低头,夹起那片毛肚,却没有吃。蒸腾的雾气飘进她的眼睛里。

“还在想那块芯片的事?”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跟你说过,别当成交易。”

“我只是不习惯。”韩禾低声说,“不习惯欠别人东西。”

“那就慢慢习惯。”陈廊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韩禾沉默了。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她永远也说不过他。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这场意外的胜利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有些松懈,她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个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你……为什幺会注意到我?”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太暧昧,完全不像她会说的话。

可是,她又真的很好奇。

陈廊显然也有些意外。他转过头,看着她,火锅升腾起的、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什幺。

就在韩禾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玩笑话岔开这个话题时,他却反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图书馆外面,我开车,你抱着书。”

韩禾点了点头。那个傍晚,像一道分界线,划分了她平静和混乱的大学生活。

陈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耐人寻味的弧度。

“我叫了你两声,”他说,声音不响,却清晰地穿过周遭的嘈杂,传进她的耳朵里,“你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穿过火锅店的热气,仿佛重新看到了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挺晒的,我坐在车里,看着周围的人。那是很无聊的一幕——所有人都在忙着,忙着认识这个认识那个。每个人都急不可耐地往胸口拍上一张张写满‘有用’、‘合群’、‘上进’的标签,生怕贴得晚了,就没了位置。他们把自己修剪成最标准的形状,再精准地塞进预设好的各种格子里。但我看着你的背影,突然觉得,很有趣。”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早就厌烦了那些格子,也厌透了那个必须时刻保持体面的陈廊。那些由家境、礼仪、前途堆砌而成的规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对外界的呼唤给出精准的回应。他一直顺从地活在这张网里,在每一个社交场合交换着那些廉价的标签,直到看见了韩禾。

她那种决绝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无视”,对他而言,竟成了一种极其奢侈的自由。

“我当时就在想,”陈廊的声音再次拉回了她的思绪,他偏过头,半开玩笑地补充道,“能把‘别来烦我’四个字走得这幺坚定的人,不认识一下可惜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性,甚至包括那个荒谬的、因为她长得像某个网红的猜测。但她唯独没有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她一直以来的试图逃避那场名为“社交”的盛大表演,在她看来是保护自己的盔甲;而在他眼中,却成了轻飘飘的“有趣”。

这让她感到一阵荒谬的、哭笑不得的无力。仿佛她所有的挣扎,都恰好踩中了他预设的鼓点,奏出了一曲他乐见其成的旋律。

这顿火锅,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项目成功了,皆大欢喜。陈廊作为助教的使命也宣告结束。韩禾以为,生活会像一条流经崎岖的地形后,又慢慢恢复原状的河流,重新回到那个平静、乏味的河道里去。

然而,她错了。

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发现,自己那颗习惯了在角落里安静观察的心,变得有些焦躁。她会在走进图书馆时,下意识地寻找那个靠窗的位置,在发现那里空着的时候,感到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

她甚至在某一天深夜,在视频网站的搜索框里,输入了“威士忌入门”,然后看了一整晚关于产区和风味的纪录片。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幺时,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了内心头——她正在不受控制地,想要去了解那个本该与她无关的世界。

这是一种失控。陈廊这个人,即使从她的生活中“缺席”了,他留下的影响,却像无形的引力,依旧在扰乱着她世界的秩序。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周遭环境的变化。

因为那个得了最高分的项目,韩禾在班里出了小小的名。连带着,她和陈廊之间的关系,也成了同学们茶余饭后捕风捉影的谈资。

“韩禾,上次我还看到陈廊开车送你回宿舍呢!”

“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这类试探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韩禾正低头整理笔记,指尖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微微僵了一瞬,一抹极淡的、不合时宜的红晕在耳垂处一闪而过——那是被某种秘密猝然戳破后,本能的局促。

但她很快就压下了那点微澜,擡起头时,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组里和陈助教出去讨论项目,他把我们每个人都送到宿舍楼下啦。”

她的语气很稳,带着一种极其真诚的、公事公办的克制,“那种大忙人,大概也就是出于礼貌吧。你们要是再说下去,下次我见到他,估计得尴尬得绕道走了。”

这天下午,她从实验室出来,迎面撞上了那个在酒吧见过的、名叫徐窈的漂亮女孩。

徐窈似乎是在等人。她抱着双臂,倚在一棵梧桐树下,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在对着微信发语音。

韩禾想快步走过去,可徐窈放下手机的一瞬间正好擡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韩禾有些尴尬的看向徐窈,对方似乎认出了她,但没有打招呼的意思,最终,她本着礼貌的原则,还是“嗨”了一声。

“韩禾,是吧?”徐窈走上前来,拦住了她的去路,“我能跟你聊几句吗?”

她没有再像上次在陈廊面前一样,亲昵地唤她“韩韩”。

韩禾不想和她聊。她讨厌任何形式的戏剧性冲突,尤其是这种可能充满居高临下意味的对峙。但是这是陈廊的朋友,她不想扫兴。

“聊什幺?”她看向徐窈。

“是关于阿廊的。你喜欢他吧?那天,我看你一直和他说话。”

韩禾有些诧异的看向徐窈,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幺药。

“阿廊这人,骨子里其实挺叛逆的。”她的笑意也有些散漫,“小时候家里带我们去吃米其林,他坐不住,非要闹着去吃路边的农家乐,还说那是什幺“烟火气”。后来在曼哈顿,公寓不肯住,非跑去和同学合租旧小区,大家都由着他折腾,反正在外面待累了,他总归是要回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的家常话:   “他这人就是教养太好,对谁都体贴周到。追他的人多,他也谈过几个,上一个分手的也就才过去几个月的事。不过他挑人的眼光一直挺稳定的——家境相仿,话能说到一起去。说真的,我还挺意外他会注意到你。”

她侧过头,半开玩笑的语气,诚恳得听不出半点恶意:   “你要是真对他有意思,我是挺支持你试试的。反正他这人最烦的就是一成不变的规矩,没准儿换换口味,他能记你很久。”

韩禾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她听懂了徐窈的弦外之音。

靠着一点小聪明和故作清高,想吸引陈廊的注意。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

你跟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带你玩,不过是图个新鲜,就像我们偶尔会去农家乐,吃惯了米其林,换换口味而已。

可是,与她何干?她为什幺要平白受这一顿讥讽,真把陈廊当什幺香饽饽了,人人都得喜欢他?

不过,她在徐窈问出那句话时,为什幺会有一种,被戳穿的羞恼感……

韩禾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你误会了,我不喜欢他,陈廊只是我的助教,还有事,先走了。”

徐窈在她身后说,“你知道他下个月就要回美国了幺?”

韩禾的脚步停住了。

徐窈走到她面前,神色故作惊诧:“他没告诉你吗?”

“我们俩本来就不熟。”韩禾的表情很平静,内心却像被什幺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你……”徐窈没想到她会是这种油盐不进的反应,但还是维持着天真的神色,“我还以为他会给你通知一声呢,下个月交换期一结束,我们就回去了,以后可能就没什幺交集了……要不咱俩加个微信?”

“不用了,谢谢你。”韩禾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表面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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