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负重过江

江风像无数把细碎的冰刀,贴着松花江黑色的镜面呼啸而过,发出种类似低频呜咽的怪响。

娜塔莎的一只脚试探性地踩上了冰面。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一声脆响,那是文明世界与荒原的分界线。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李的路虎车尾灯已经消失在防洪堤的柳树林后,北疆市璀璨的灯火在身后晕染成一片虚幻的橘黄色光晕,像极了海市蜃楼。

她转过头,面对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肺叶,刺得她胸口生疼,也让她从刚才的杀戮和逃亡中强行冷静下来。

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了。

起初的一公里还算顺利,但随着她深入江心,那件特制的羽绒服开始显露出它狰狞的一面。

四十五万美金,如果不计算重量,它们只是数字,是符号,是自由的许诺。但当它们变成实实在在的纸张,被压缩、捆绑、缝死在贴身的衣物里时,它们就变成了沈重的铅块。

加上羽绒服本身的重量、厚实的雪地靴,以及口袋里那把沉甸甸的仿制格洛克手枪,娜塔莎觉得自己身上背着的不是财富,而是一座刑具。

每一脚踩下去,都需要大腿肌肉对抗厚重的积雪。拔出来时,又要克服沈重的自重。

「呼……呼……」

她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江面上被无限放大。汗水很快浸透了最里层的羊绒衫,这在极寒的户外是大忌。汗水无法挥发,迅速冷却,像一层冰冷的湿布裹在皮肤上,吸走她体内仅存的热量。

外冷内热,冰火两重天。

走到江心区域时,冰面变得崎岖不平。这里是流速最快的地方,冻结时挤压出的冰棱像乱石岗一样狰狞。

娜塔莎一个踉跄,脚下的雪地靴打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冰面上。

「呃……」

膝盖撞击硬冰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她试图爬起来,但那件价值连城的羽绒服此刻臃肿得像个龟壳,让她翻身都变得异常艰难。

美金砖块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肋骨,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

她趴在冰面上,脸贴着刺骨的雪粒,大口喘息。在那一瞬间,极度的疲惫让她的意识出现了恍惚。

周围的风声变了。不再是呼啸声,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热气的嘈杂声。

她仿佛看见眼前的白雪变成了碧云天洗浴中心弥漫的白色蒸汽。

「娜娜,别偷懒,这排客人的手牌拿好了。」三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那种特有的世故和尖利,「记住了,客人的眼神往下走,你的身价就往上走。」

娜塔莎猛地摇头,试图甩掉这个幻觉。

但眼前的画面一转,又变成了海天中心八十八层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不是黑暗的江面,而是北疆市流淌的车河。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王利民穿着真丝睡袍,手里晃着红酒杯,站在她身后,指尖冰凉地滑过她的脖颈。

「你只是我的收藏品,娜塔莎。离开了这个柜子,你会碎的。」

「不……」娜塔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你逃不掉的……我的钱……那是我的钱……」王利民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和刚才地下车库里的咆哮重叠在一起。

风声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是那个暴风雪之夜,落地窗炸裂的前奏。

「闭嘴!」

娜塔莎猛地抓起一把雪,狠狠地搓在自己的脸上。冰晶划破皮肤的刺痛感让幻觉瞬间消散。

眼前依然是漆黑的江面,远处只有几颗寒星在闪烁。没有暖气,没有红酒,也没有王总。只有刺骨的寒冷和身后遥远的警笛声。

她咬着牙,双手撑地,从雪窝里艰难地爬了起来。

不能停。在这里停下就是死。冻死,或者被抓回去。

她摸了摸胸口那块最硬的地方——那里缝着最大的一捆美金。那是她在海兰泡那个漏雨的屋顶下发誓要得到的东西,是用无数个夜晚的屈辱换来的赎身券。

「这不是重物,」她对着黑暗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可怕,「这是我的命。」

她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像一只负重的蚂蚁,在巨大的白色荒原上挪动。那件羽绒服里的每一张钞票此刻都仿佛有了生命,它们吸食着她的体力,却也支撑着她的脊梁。

只要走过去,这些沈重的铅块,就会变成轻盈的翅膀。

前方,黑暗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抹深沈的轮廓。那是江心岛的枯树林,也是这段死亡行军的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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