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中心八十八层的公寓,像一口巨大的玻璃棺材,悬浮在北疆市的风雪之上。
客厅那面龟裂的落地窗并没有立刻更换。王利民忙着处理烂尾的生意和应付纪委的调查,根本无暇顾及这里。他只是让物业的人来贴了一层厚厚的胶带,暂时封住了那些漏风的裂缝。
胶带是工业用的,宽大、丑陋,像一道道银色的伤疤横亘在曾经光鲜亮丽的城市景观前。
娜塔莎被软禁了。
每天只有中午和晚上,会有保安送来快餐盒饭。他们不会进屋,只是把饭放在门口,敲敲门,然后像看守犯人一样站在猫眼能看到的位置。
屋里的暖气似乎也随着王利民的失势而减弱了。娜塔莎裹着那件厚重的貂皮大衣——曾经这是她最厌恶的炫富工具,现在却成了她唯一的取暖设备。
她没有开灯。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也是最好的掩护。
「嘶啦——嘶啦——」
微弱的撕裂声在卧室里响起。
娜塔莎跪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把偷藏起来的美工刀,正在小心翼翼地割开席梦思床垫的底部。
这张价值十几万的进口床垫,里面填充着昂贵的乳胶和独立弹簧。但此刻,在娜塔莎眼里,它只是一个完美的藏宝箱。
娜塔莎把那面夹墙里的美金全部取了出来。
四十万美金。
加上这几天她通过微信变卖掉的最后几件首饰和名牌包换来的现金,总数已经接近四十五万。
她把这些钱分成了几份。
第一份,大约五万美金,她把它们卷成细细的长条,塞进了高筒雪地靴的靴筒夹层里。这是最隐蔽,也是最难被发现的地方,是她最后的保命钱。
第二份,十万美金,她用保鲜膜层层包裹,做成扁平的形状,贴身藏在了加厚保暖内衣的夹层里。她在胸口和腰腹的位置缝了几个暗袋,即使被搜身,这些位置也不容易被仔细检查。
剩下的大头,三十万美金,她必须对它们进行「瘦身」。
她拿出了让老李买来的真空压缩袋。
吸尘器吸出了装满美金的袋子面的空气。
原本蓬松的一堆钞票,最后变成了几块坚硬如铁的「砖头」。
她把这些「砖头」整齐地码进了割开的床垫里,然后用针线将床垫底部的布料重新缝合。她的针脚很密,还是当年在海兰泡跟着外婆学的手艺。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三点。
娜塔莎瘫坐在地上,看着窗外。
透过那层丑陋的胶带,江北新区的灯火依然辉煌。巨大的霓虹灯在风雪中闪烁,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虚假的繁荣。」
娜塔莎冷笑一声。
她知道,这种繁荣就像王利民的公司一样,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这几天,她通过藏在床头柜后面的一部备用手机(老李给她的),一直在关注着外界的新闻。
新闻里说,北疆市正在进行「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重点打击房地产领域的违规行为。几家大的地产公司已经被查封,老板跑路的跑路,跳楼的跳楼。
虽然还没有点名王利民,但娜塔莎知道,快了。
老李发来的信息也证实了这一点。
「娜总,公司账户已经冻结了。王总这两天在疯狂变卖私产,连那辆路虎都抵押出去了。他让我准备一条去南方的线路,估计是想跑。」
娜塔莎回复:「盯紧他。如果他要跑,一定会来拿海天中心『私房钱』。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所谓的「私房钱」,其实就是娜塔莎藏在床垫里的这些美金。王利民虽然不知道具体数额,但他知道娜塔莎有存钱的习惯,而且他肯定以为那是几百万人民币,而不是更值钱、更方便携带的美金。
对于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来说,这笔钱就是救命稻草。
娜塔莎站起身,走到客厅。
她看着那面随时可能崩塌的玻璃墙,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是被困在这里的囚徒,她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里唯一的幽灵。
她在等待。
等待大厦崩塌的那一刻,等待王利民这头受伤的野兽冲进来的那一刻。
那将是最后的博弈。
她摸了摸藏在腰间的那把美工刀,刀片冰凉。
「来吧。」
她对着黑暗说道。
「把你的命留下,把你的钱留下。然后,滚出我的世界。」
风从胶带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她的宣战。
在这座孤岛般的豪宅里,娜塔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强大。因为她已经一无所有,除了钱,和一条随时准备拼命的烂命。
而王利民,他还有太多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